夜渐渐织上东边的天空,就快要天黑了。
沉闷,烦躁,焦虑,全都堆积成大山般沉甸甸地压在我的身上,我觉得我肺里只剩最后一缕气了。
江边落日的余晖很漂亮。
我讨厌看起来美好的东西,因为美好从来都是假象,撕破表面,内里一直候着一把淬了毒的刀子。
我把那片晚霞画了下来,我想,火应该是暗红色的,江水应该是深蓝色的,房子大多层叠龟缩于阴影,如伏势的猛兽,天边的云要炸出细长的毛,亮出爪牙。
也是在那个时候,一个烦人的家伙打破了这份宁静。
他说:“这幅画卖吗?”
我不认识他,我不认识所有人,我讨厌别人带着目的地接近我。
“不卖。”
他又问:“一百万,卖吗?”
我看起来像什么很缺钱的人吗?我回过头,盯着他一字一顿道:“我都说了不卖,你听不懂人话吗?”
他迎着光,白皙的脸上泛着醉意的绯红,很干净,从头到脚的干净,可能是什么富贵人家的少爷吧。这种少爷养尊处优惯了,觉得自讨没趣肯定也就离开了。
但他没有,他说:“帅哥,加个微信。”
狗皮膏药。
我不想和他多做纠缠,随便收了东西,骑着自行车便走了,所幸他没追上来。
我又回到了家里,那个冰冷的,泛着死气的家,阴暗又逼仄。我并不喜欢这个所谓的家,它承载着我太多的痛苦与梦魇,挣不开枷锁,无望地困于囚笼。
浓厚的窗帘严实地挡住了任何一丝光,是呀,我和我的房子一样,都上不得台面,令人作呕。
梦,又是梦,我又梦到了任秋白,他又一次死在了那座悬崖下。
梦也只能是梦,醒过来,他依然不知在何处逍遥,我的手依然止不住地抖。我每次梦到他,都会在右手上刻下一条疤。
我想,也许等这只手的肉全部焕新,我就能忘掉他。
我再一次打开了保险柜,从里面翻出了大大小小不等的画像,这么多张,没有一张是让我满意的,我可能永远都画不好母亲,她的样貌就快要淡出我的记忆了。我敌不过时间,没有人能敌过时间。
我又花了几个星期的时间重新起稿,结果是那么不尽人意。伤徨,迷茫,让我无所适从,我是被孤立在了世界之外,只有自己撑着小舟在追赶,也不清楚究竟在追赶什么,而我快要耗尽我的精力了,好想丢掉长蒿,与其一起栽进时间之海的怀抱。
还不行,时间还不对,我还没有画完那幅画像。
他,那个人,就是在这期间又找上了我。
他原本是同协调拆迁的人一起来的,他找上门我并不奇怪,也懒得管他究竟是来劝我搬走还是来买画,我只想让他离我远点。
越挫越勇,他让我想到了这个词。有时烦了我会骂他几句,有时干脆不应了,可他每天不厌其烦地来敲门,真的很烦人。
这种金贵的少爷难到不知道礼貌教养这几个字怎么写吗?
我想我是一座行将复活的休眠大山,就快要喷发出积储已久的愤世嫉俗。
也是在那时的一个清晨,我碰掉了一个花瓶。
花瓶的碎片呼啸着分崩离析,落得一地残渣,我掀翻了桌子,抓起一片碎片。
陶器的碎片很锋利,我能感觉到掌心被划破,异物镶进肉里,黏腻的血湿润手掌,如同纠缠不休的困兽。
让我的左手也废了吧,这样我就能解脱了,我就再也不用提起画笔了,没有人再全用异样的眼神看我,他们很乐意,一定很乐意见我出糗。
而我的手被人掰开了。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我身边。
我不记得他都冲我喊了什么,只记得他替我包扎好了手上的伤口。
他的手也如同他这个人一样金贵,是个十指不沾阳着水的少爷,手指干净而光滑,带着慰人的,温暖的温度。
我也懒地去追究他到底是怎么进来的,想着,他为什么要帮我?
他拉开了窗帘。我的房子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光了,我觉得它见不得光。我抬起眼,看到阳光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边框。
太美好了。我说过,我讨厌美好的东西,站在他身旁,我的肮脏丑陋和憎恶就会无处循形,我会不堪一击,不值一提。
但我永远志不了他对我说。
“你还记得你是个画画的吗?听说你们的手都金贵地要命,你就这样对它?”
除了老师和母亲,从来没人同我这般说过,他们都恨我,恨不得我死了才好。
而我嘛,愣住了,我不敢去看他的眼睛,我怕看见自己慌乱的倒影,于是我告诉他:“你衣服脏了。”
他看起来不甚在意,但我不想和他继续这个话题,找了件没穿过几回的卫衣,让他去换了。
我没想到他居然还会做饭,那只是很普通,很普通的一碗面,可我好久没吃到热乎的东西了,那一口热气烫地我险些落下泪来。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落泪,据说人直视着太阳都会止不住地流泪,他也许是太阳下了凡,太光明,太炽热,太鲜活,与我格格不入。
我想,我不该和他纠缠太多。像我这种阴沟里的老鼠,多瞄一眼太阳都是对他的玷污。
我推他走,告诉他别再来了。
别再来了,我怕我会失控。
可他还是不折不挠地来了。
我已经给过他机会了。
他经常给我做饭,抱怨着冰箱里没有食材。以前我一个人在家时,做一桌菜只给自己吃很没意思,通常是啃点面包充饥。不过他来之后,我每天打开冰箱都能看到新鲜的蔬果,五彩缤纷的,似乎装载了一个春天。
我问他:“你好像什么都会。”
他笑了,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会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闲嘛,什么都学过一点。”
他会坐在我身边看我画画。
我也不完全是在画画。
有时我会感到莫名的恍恐,有时又会无端恼怒,这时候我会选择放空,把自己隔绝在一切情绪之外。
我会想起任秋白,想起母亲,想起他。
许之艺,他告诉我这是他的名字。
他是隔院里向上攀登的繁花,留了一抹春色点缀在枝头,伸进了我凄清荒芜的破院。
于是春天,一个冰雪要被绿意取代,寂辽又要重归喧器的季节,来了。
他是一个话很多的人,是永不停歌的八音盒,和他待在一起久了,我好像终于找到了归往凡尘的路。
他总是会带着阳光来,房子里阴冷的潮气被穿堂风袭卷着带去远方,只留下干净的味道。
他时常问我:“微绫,你喜欢我吗?”
“不。”
我不喜欢他。
我确实不喜欢他。
可能是被他照顾地有些习惯了,他一走我就着了凉。
我又做梦了。
我梦见我身边谁也没有,我的房间又回到了当年那个凄苦阴仄的笼子。我喊许之艺的名字,只能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小房间里回荡,犹如久久不息的咒。
我下了床,推开房门,看见了母亲。
她的脸泛着不正常的青肝色,双目充血,四肢纤瘦,像一具行将就木的走尸,她说:“阿绫,帮母亲画一副画像吧。”
我的身体不受控制了,坐在画板前,右手拿起了画笔。
它又发起抖来。
无助和绝望是一颗小小的种子,顷刻间便会成长为参天大树,将我内心脆弱的美好逐个击穿。我好像又变回了当年那个孤立无援的少年,只想闭目塞听,想逃离。
一只手覆盖住了我颤抖的手,有人在我耳边轻轻念着我的名字:“微绫。”
滔天的怒意涌了上来,我下意识甩开他的手,回过头,看见他拿着相机,冲我按下快门。
他说:“你生气的样子真可笑。”
“任秋白。”我出离怒了,手中的笔不知何时变成了刀子,我一刀刺进了他的心脏。
他却笑了起来:“哎呀,微绫,你这样算不算杀人了?那你这辈子就都完蛋喽~”
我这辈子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我记得你家是不是还有个小朋友?叫什么来着…唔,好像叫许之艺。”
对了,我还有许之艺。
“你说,你杀了我,他怎么办?”
我猛地从梦中惊醒,梦中的恐惧真实地反射进了现实。
许之艺,他做什么都像是在闪着光,夺目地让人挪不开眼,而我是个十足的坏坯啊。
我会毁了他的,我想。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但他还有这么光明美好的大把岁月。
我不能毁了他。
我冲出门,在阳台上看到了他。
我不管不顾地从后面拥住了他,闻到了他身上清冷的沐浴露的香,混杂着淡淡的烟草味。我想去亲吻他的耳廓,想摩挲他的肩窝。
我会害了他的。
我堪堪停在半空,问他:“许之艺,你能不能别对我这么好?你能不能离我远一点?”
他多美好啊。美好地让人甘愿赴死。
我想我现在需要一枚戒指,需要把他拴在自己身边。
哦,戒指,我记得我的柜子里有一枚。
当我真的去翻时,却又想起来,那是我曾经想送给任秋白的,后来被我冲进下水道里了。
他蹲下来问我:“你没事吧?”
我想让他留在我身边,于是我告诉他:“我做恶梦了。”
“你梦见什么了?”
我和任秋白是在高中认识的。
我是美术特招生,那天在画室里画画,他大概是迷了路,不小心闯了进来。
他经常夸我的画好看。我不是一个很会说话的人,不知该怎么回应他,只能微笑着点头。
也就只有他这种人才愿意和我这个闷葫芦聊天吧,即使我不回应他,他也会乐此不破地跟我讲着日常琐事。
我们考上了同一所大学,变得形影不离。
他是摄影系的,大二那年拉我去山上采风。
我当时正巧被提名比赛,一副作品画了一个多月定下了初稿,没了灵感,便欣然同意了。
他站在悬崖边上拍照,我告诉他快下来,上面危险。
他说只有那里的风景才是最美的,他会小心的。
但他掉下去了。
我当时为了救他,想也没想就冲上去和他一起摔了下去。
再醒来是在医院里,我浑身都在叫嚣着痛。
所幸我们俩命大,都没摔死,任秋白当时被我用手护着脑袋,没有大碍。
但我的右手被石子贯穿,粉碎性骨折了。
医生告诉我,这会有后遗症,以后右手一用力就会发抖。
也就是说,我的右手提不动画笔了。
我想见任秋白,我很想见他,但他逃走了。
他甚至没来看我一眼,转学,搬家,不见踪影。
我明明什么都没做错,为什么什么都没有剩下,双手皆空。
就在我快要忘记任秋白时,他却出现了。
那天我听见许之艺的声音,他似乎在门外和什么人起了争执,我很难听到他语气这么不善过。
一开门,我看见了那张消失了六年的脸。
任秋白。
我关上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他怎么来了?他来做什么?
他毁了我,逃走了,回来做什么?他有什么脸回来!
我都快忘掉他了,他为什么又要重新让我想起来……为什么……为什么?
我要杀了他,我想,我要杀了他。
当我提着刀出去时,许之艺拦住了我。
他分明是慌了。
我又想起那个梦。如果我杀了人,那许之艺怎么办?
我还有许之艺。
我还有他,我不是两袖清风。
我不知道他用了什么办法,任秋白走了,我余光看见他露出一点小心的,讨好的意味来,问我想不想出去采风。
他是个小少爷啊,他本来不需要会察言观色,不需要放低姿态的。
多么明媚,多么温暖而鲜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