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清晰地听到,门外走廊上那阵原本强行保持镇定的皮鞋脚步声,在拐过第一个安全转角、彻底避开走廊主探头的刹那,骤然乱了节奏。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从墙体另一侧传来——成越整个人脱力般重重撞在了走廊的金属护墙上。
紧接着,是指甲在合金墙皮上死命抠抓出的尖锐摩擦声。连映清晰地捕捉到了门外压抑在喉咙深处的痛苦抽搐与闷哼,随后是一阵剧烈的呛咳,大口粘稠湿冷的血沫被喷吐在了走廊地面上。
甚至在急促粗重的喘息声底下,还夹杂着人体骨骼与关节在严重神经反噬下错位痉挛的细碎咔嚓声。
他在硬撑。他受的伤,比在审讯室里表现出来的那点鼻血严重十倍不止。
连映垂在阴影里的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冷意。
高高在上的猎手,这次被他的猎物迎面咬了一口,下次再来时,杀招定会更加致命。
但是……来就来吧!
刚刚能力获得提升,连映此时状态大好,心智清明无比,心中没有丝毫惧意,只有缓缓燃起的杀意!
主审席上,清醒过来的韩慎冷冽的目光扫过成越仓皇离去的大门,又落回身旁神色紧绷的严巡脸上,眼底深处浮现出深沉的忌惮与冷意:刚刚那个难道就是……
连映将韩慎神色的变化尽收眼底。
成越重伤退场,韩慎恢复清明,局面以便,现在是澄清卢维之死的大好时机!收回散逸在门外的感官,连映咽下喉头残存的一丝血腥气,猛地抬起头,趁着严巡与韩慎还没从成越离场的变故中回神,目光如刀,直刺严巡:
“既然严主任刚才坚称镇宁-9走的是血液渗透、直接击穿了防毒滤网的耐受极限,那滤网在超负荷拦截毒素时留下的纳米代谢残留,以及死者心血里的实际游离药物浓度,在毒理学尸检上一查便知!”
严巡刚从成越离场的变故中收回视线,闻言神色微冷,沉声道:“嫌疑人连映,注意你的言辞,少在这顾左右而言他——”
“我没有顾左右而言他。”
连映根本不给他打断的机会,语速极快,锐利的视线直刺严巡:
“如果真像严主任说的那样,是超负荷的药物强行击穿防毒滤网引发剧烈的急性脏器衰竭,即使这种药物叫镇宁9,死者的面容也应该发生过剧烈的痉挛,导致面容扭曲!可今天早上所有人都看到了,卢维死时面容平静,唯独右手死死攥拳、在掌心抠出了一些特殊的印记,这说明滤网已经拦下了大半药力,她当时甚至恢复过意识!”
连映声音微沉,字字清晰:
“漏过滤网的那点镇宁-9最多只能让她昏睡,根本要不了她的命!从她五点以后服药倒地,到五点十八分彻底断气,中间十分钟左右的空白期里,很可能还有别的外力介入,才让她在昏迷中停止了呼吸!”
严巡搭在桌沿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尽管他脸上依旧维持着那副平整冷淡的表情,但镜片后那双眼睛却骤然眯起,眼底掠过一丝寒意。
“辩词可以伪造,死人的尸体不会。”
连映将目光越过严巡,笔直投向主座上的韩慎:
“韩督察,既然严主任一口咬定卢维是畏罪服毒自尽,认为我说的这些全是妄想——那就请调查组的法医现在去一趟停尸房,当面开封验尸!查一查她血液里的真实药量到底够不够致死,看看她究竟是怎么死的!”
审讯室内静了一瞬。
严巡依旧端坐在原位,没有半分失态,甚至在连映话音落下后轻轻摇了摇头,脸上带着惯常的那副捉摸不透的笑意,不疾不徐地开口道:
韩督察,您也听到了。连映小姐不愧是做过专业调谐师的人,口才很好,这一长串推论听起来环环相扣。但只要稍微推敲一下就会发现,她所有的话,从头到尾都建立在一个没有任何证据支撑的假设上——那就是卢维体内装有所谓的军用防毒滤网。”
严巡不疾不徐地摊开手边的档案夹,语调温吞,却字字切在要害上:
“且不说涉案军人在被剥夺军籍、移交羁押所收押前,体内的军规级作战植入物按条例都会被提前解构停用;单看卢维入监时的体检档案,上面也根本没有任何关于防毒滤网的留存记录。
嫌疑犯拿不出半点实质证据,仅凭一句死无对证的卢维昨天亲口告诉她’,就凭空臆测死者体内有滤网,推导出药物不足以致死和外力介入这样武断的结论。这种全靠个人猜测编造出来的故事,在司法审查上实在没什么可信度,说到底,还是为了逃避重罪指控、在审讯台上拖延时间罢了。”
严巡顿了顿,合上文件夹,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体恤与为难:
“更何况,就在今天上午,卢维的母亲已经含泪签署了遗体火化确认书,认可了所内法医的初检结论。老人家刚经历了丧女之痛,好不容易才接受现实平复下来。如果仅凭一个谋杀嫌疑犯毫无根据的猜测,我们就强行破封翻动死者的遗体,不仅违反监管条例,对一位军属来说也未免太过残忍了。”
卢维的母亲签署了遗体火化确认书吗?怎么可能?连映心下一跳,却听严巡那边话音一转道:
“至于C095号嫌疑犯连映,”严巡温和的目光落回连映身上,嘴角还带着一丝浅淡的弧度,话里却不见半点温度,“她今天受的刺激不小,精神状态不太稳定,继续审下去恐怕也是白费工夫。我建议韩督察还是尽快签发隔离令,让她在单人监室里好好静养。”
严巡的驳斥听起来有理有据,主审席上的韩慎却没有立刻接话。他慢条斯理地将电子签章笔的笔帽扣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经历过刚才那场混乱,这位督察长此刻比之前更加谨慎。
“严主任考虑得很周全。”韩慎抬起眼皮,语气平缓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嫌疑人连映确实没有法定权利要求验尸。不过,核查涉密军用构件是否违规留存,以及排查收押人员死因是否存在重大疑点,属于特别指导组的职权范围。家属的火化签字不能凌驾于司法调查之上。开封复核的手续由我来补签,责任算指导组的。”
严巡脸上的笑意微不可察地滞了一瞬,但很快便颔首一笑,姿态谦和地应道:“既然韩督察坚持,所里自然全力配合。”
只是在垂下眼帘去端桌上保温杯的刹那,他镜片后的眼底才掠过一抹极淡的阴翳。但他很快又在心里安慰自己:那边的动作应该已经收尾了,无论这边下什么命令,结果都是一样的。
他有心拖延,没立刻起身或者发通讯安排验尸程序,韩慎也没催促,而是点头唔了一声,长翻过一页笔录,目光落在监控截图与同监室人员的询问摘录上,似是随口般对连映问道:
“另外还有个细节,顺便跟你核实一下。根据昨晚抽算力之前的监室监控画面,以及对同仓人员的询问记录,卢维昨晚从上铺探身跟你交谈时,曾往你手里塞过一样东西。”
韩慎抬起眼皮看向连映,语调平稳,似乎是在走例行的问话流程一般说道:
“她当时给你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