羁押所西侧附属特种洗消站。
二号高温焚化车间沉重的防爆门轰然打开,原本围在二层栈桥下的羁押所内卫下意识移开了对准台上女执法者的枪口转向来人的方向,又被紧随其后涌入的装备更精良的军方精锐小队逼退半步。
栈桥上方,独自死守在总控台前的李蔚终于松了半口气,垂眸看了一眼脚边。停滞的传送轨上,那只贴着【C052】标签的防辐射尸袋已被扯开大半,卢维毫无血色的脸庞暴露在惨白的顶灯下。
【一路走好。】
李蔚在心中默哀一句,沉着脸抬头看向来人的方向。
“陆上校,把联勤部的野战法医舱和光谱断层仪都拉进我的洗消站,未免太兴师动众了吧。”
在李蔚对面,严巡站在内卫队列的最前方,镜片后的笑眼阴恻恻地扫过那台刚刚停稳的军用尸检仪,落在正大步走入车间的陆靖遥身上。
陆靖遥一边抬手示意身后的特勤干员原地散开警戒,一边走到严巡三步外停下,大檐帽下的琥珀色眼眸冷若寒霜:
“不把军区法医处的设备直接带进门,难道等着严主任手底下的人把这具遗体烧成灰,再拿一份设备故障的报告来搪塞专案组?”
她微抬下颌,视线如刀锋般刮过栈桥上的尸袋:
“严主任,躺在C052尸袋里的人,是今早死在C09监室的前特遣队上尉卢维。把一名待审退役军人的遗体改头换面塞进高危感染通道免检焚烧,这就是第三羁押所的合规程序?”
严巡收起脸上那副惯常的温和笑意,向前迈了半步,看着陆靖遥肩头那枚金鹰军徽,压低声音意味深长地说:
“陆上校,有些话关起门来说,大家心里都清楚。不管是你们特勤局,还是我们第三羁押所,头上顶的都是防区军徽,穿的都是军方的制服。今天周冉在你的发布会上发难,背后是谁在推波助澜?是总统府那帮想在大选前拿军方开刀的公司走狗!”
严巡扫了一眼那台泛着冷光的断层扫描仪,语气沉缓地抛出了真正的筹码:
“这台机器拉进来,摆个姿态也就够了。你们专案组真正想要的,无非是创联高管赵启明的提审权。只要特勤局现在撤除S3冻结令,把这桩后勤转运贴错封签的‘内部失误’留在洗消站里消化,赵启明的全部提审管辖权,所里十分钟内就签字移交给你们。”
“放你娘的屁!”栈桥上的李蔚听得额角青筋暴跳,忍不住破口大骂,“把大活人害死再塞进别人的尸袋推进火炉,到你嘴里就成了贴错封签?!”
严巡连眼角都没往李蔚那边偏一下,只盯着陆靖遥,字字紧逼:“陆上校,韩慎那把内阁的刀现在就悬在防区头顶,巴不得从我们军管系统里抓出点腥味来把事情捅穿天。你真要为了一个已经死了的刺头兵,在自家人背后捅刀子、给外人递把柄吗?”
车间内的空气紧绷到了极点。
陆靖遥站在原地没有作声,垂在身侧的黑皮手套下,修长的指节却微微一紧。
十分钟前,她在离开新闻发布会赶往羁押所的路上,特意以专案组名义向联勤部紧急申请调拨这台移动式高精度尸检仪。副局长索恩虽然签了字,刚刚却也在加密信道里说了和严巡几乎一模一样的话:
“法医设备我可以批给你去压一压羁押所的气焰,但你要分清主次。你想要赵启明,我可以给你,但要明白,你不是去替一个死掉的大头兵掀自家的屋顶。一旦军务处那边松□□出赵启明,卢维的事你就点到为止,别让外人看笑话。”
陆靖遥的余光掠过二层栈桥。惨白的灯光下,卢维右侧耳后那道退役特遣队员特有的神经接口旧疤清晰可见。一个从边境的混乱国度爬出来的功勋老兵不明不白地死在监室里,遗体却被当成筹码在牌桌上叫价,对他们来说,真相好像真的比捂住盖子要无足轻重得多。
一股冰冷的厌恶堵在陆靖遥胸口。顶头上司的命令压在肩头,严巡拿出的军方大局这个盾牌也正好堵在了她的气口上,可如果她此刻真的顺着台阶退一步,卢维的尸体很快就会变成封口令下的一捧飞灰。
“严主任好大的手笔。拿一个赵启明,就能买下擅自调包焚尸、掩盖谋杀的罪名?”门口忽然传来一道冷硬威严的男声。
严巡脸色微变,猛地转过身去,只见防爆大门外,总统府特派的调查组督察长韩慎正带着一队佩枪的指导组卫兵大步跨入车间。
而在他身后被押进来的,俨然就是戴着镣铐身穿灰蓝色囚服的C095号连映!
似是感应到严巡的目光,女犯人微微抬起苍白的面庞,清冷如冰的漆黑眼眸穿过人群落在他脸上。
看到连映竟然跟着韩慎一起出现在洗消站,严巡眼神一暗,陆靖遥和她身侧的几名军方随行法医却俱是神色一凛:原本他们能关起门来协调军方内部的家丑,现在随着内阁钦差韩慎带着第一现场人证直接撞破现场,情况却彻底变了。
陆靖遥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锋芒,顺势侧过半步,向韩慎微微颔首:“韩督察来得正好。我们在二号车间截获了被违规调包的C096号卢维遗体,严主任刚才正跟我解释,说这只是羁押所内部的贴标失误。”
“是不是失误,让现场人证和法医说了算。”
韩慎面无表情地瞥了严巡一眼,抬手一指押在身侧的连映:“刚刚C095号嫌犯也在审讯室对同屋室友卢维的死因提出重大质疑,并主动请求到场配合指认。C095,你上前看清楚,车上那具遗体是C052,还是你的同屋狱友,C096号,卢维?”
连映戴着沉重的手铐往前迈了两步,铁链发出哗啦一声轻响。
她肃穆的目光先是从栈桥上卢维苍白僵硬的面容上掠过;随即,她的视线看似不经意地扫过卢维垂在袋边的右手——那只手掌心朝上,隐约可见深陷皮肉的【3E】血痕,而右手食指根部只留下一圈常年佩戴环状物磨出的浅白戒痕,上面空空如也。
连映收回视线,转过头看向身旁角落里的女管教王敏,随后朗声开口,清晰的声音传遍了整个车间:
“报告韩督察、陆上校!尸袋里就是今天早上死在我们C09监室洗漱间的卢维。今天清晨五点半,是当值管教王敏亲自带人进C09监室把卢维装进停尸袋抬走的,当时我就在旁边看着!而在半小时前的审讯室里,严主任还亲口告诉我,卢维的母亲今天上午已经含泪签署了火化同意书,拒绝开封验尸。我想请问严主任,既然家属已经正常签字火化,为什么要把卢维调包塞进C052的免检感染袋里,偷偷拉到二号炉来加急烧掉?!”
连映话音落下,车间里霎时一静。一连串时间、地点、经手人俱全的质问,如同一记记响亮的耳光,当着内阁调查组与特勤局所有人的面,结结实实地抽在了严巡脸上。
王敏被连映忽然点出名字,身体一抖:“严主任,早上我只是按医务区的交接单……”
“闭嘴。”
严巡立时截断了王敏的话,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王敏被严巡的眼神冻得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冷汗浸透后背,在心中不断安慰自己:没事……别慌……那事没人知道……
虽然外表看不出太大破绽,但连映却隐隐感应到王敏情绪场不对,探出精神力来朝她周身绕了一圈,心里的怀疑更深了几分:王敏心跳有点快,好像很惊慌,难道昨夜卢维的死真的和她有关?
她收回精神力,发现王敏一直在盯着一个地方眼神发直,是卢维尸体的方向!连映心突的一跳,顺着她发呆的方向看了过去,心下忽然明白了什么:那是——!
另一边,严巡毕竟是爬到实权主任位置上的老手,一时的慌乱过后,他很快稳住了阵脚。
既然尸袋调包的事赖不掉,那就推给底层后勤操作失误。只要卢维的死因查不出他杀实证,韩慎和陆靖遥就奈何不了他。毕竟,从今天早上六点卢维的尸体进停尸房,到现在下午两点多,整整八个小时里,停尸房一直掌握在他的人手里,而卢维体内那个最要命的违规防毒滤网,早就被首席医官注入解构溶剂彻底冲洗销毁了!
想到这里,严巡定了定神,镇静地对韩慎与陆靖遥道:
“韩督察,战备防区每天流转的涉密耗材与遗体繁多,基层管教王敏与后勤人员在交接编码时出现重大失职、贴错封签,我作为主管领导难辞其咎,稍后定会严惩经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