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孩子估计是给欺负狠了，不然以那诚惶诚恐生怕得罪人的性格，怎么也不会好意思麻烦欧也凡的。想起自己被整得那么惨的经历，欧也凡先简单安抚了一通情绪，然后才问怎么回事。

安在诺吸着鼻涕，情绪稍微平复了一点。从他口中断断续续的叙述中，欧也凡拼凑出了黎非走后，Oracle内部的情况。

首先，不论嘴上狠话放了多少，什么离开黎非战队照样玩得转之类的，但Oracle实际上肯定是遭受重创的。

他们的核心战术都是在黎非的基础上构建的。黎非一走，战队立刻被掏出个大漏洞。由于多年来对于黎非的依赖，Oracle的打野梯队建设很差，一时间还真找不到合适的替代者。加之人员冗杂、积习难改，连换了几任打野，都没一个满意的。

无法之下，Oracle只好紧急开始训练中单核心的战术。

打野核心和中单核心都是玩的前中期，牧文彬怎么说也是个人积分全国前五的选手，加上Oracle的射辅线水平还行，到底撑下来了，几场小比赛虽然没有像以前黎非在的时候打出亮眼的成绩，好歹表现能交差。

Oracle真正的困境，在于精神上。

无论他们内部对黎非是依赖也好，嫉妒也好，仰慕也好，气恼也罢。黎非的离开，对于Oracle士气的打击，无疑是毁灭性的。原本，所有人想的都是：管他呢，反正有黎非，打好自己的部分就行……现在是：没有黎非，怎么办？谁来挑大梁？！

甚至有人开始对高层有意见。黎非这么厉害，对俱乐部的贡献是有目共睹的，多分他一点钱，甚至给点股权，不是应该的吗？这种观点在欧也凡跟着黎非走后，达到了顶峰。

“也凡哥，你知道吗？你刚走那几天，其实我们私底下都在聊，要不然和你一样，跟黎非哥走吧！因为，你走了之后，不是直接在New Oracle坐上首发来着——”

“你们消息这么灵通吗？”

“是啊，不过最后我们还是没胆子这么干，你也知道，Oracle那些高层，都很厉害……”

对于底下人心惶惶的状态，Oracle高层怎么可能毫无察觉？为了压下质疑，他们采取了高压政策。

从此以后，在Oracle内部，不可以提黎非和欧也凡的名字，不能说他们的好话。从公共群聊到私人群聊乃至私人对话，不可以发表打击Oracle士气、不利于Oracle团结的话。俱乐部鼓励成员之间互相检举揭发，谁在私底下影响士气。如果被发现包庇情况，视同扰乱秩序。

这种政策自然引起了少部分人的不满。

有几个刺头直接拍案而起，指出这种捂嘴做法完全是自欺欺人：大家难道不会上网？不会看到网民都在骂Oracle釜底抽薪、压榨人才？不会看每一局训练的数据，发现这可笑的大幅下滑？

当然，这些刺头立刻就被清理了。选手直接降级到最低，失去上场资格；非选手全部发配到边缘岗位，最终都被“辞职”了。

从此，Oracle内部没人再敢提欧也凡和黎非这俩人，权当他们不存在。

可到这里，Oracle高层并不满足。大众对他们的批判，让他们深深恨上了黎非和欧也凡。除了变本加厉想方设法地搞小动作，利用手头的一些媒体资源发表对他们不利的言论外，他们的怒火，也发泄在了和他们走得近的人身上。

上场选手中，首当其冲是辅助紫蓓。她是黎非一手提拔，虽然之前公开站队Oracle，但这并没有洗刷掉她身上的嫌疑。她不得不持续在公开平台上点赞或者转发别的选手阴阳怪气的内容，表达自己的忠诚，才换来了继续上场的资格。

其余曾经或多或少受到过黎非提拔的选手，也受到了影响，或被边缘化，或被逼迫着发表对于黎非不利的言论，以表达忠诚。

“为什么要这么干？没有人信他们吧！”欧也凡纳闷，“你看看网上，就算我们战队最近表现一般般，但是一提到这件事，大家都站在黎非这一边。难道Oracle以为，自己从前干的那些事情能被洗白吗？”

“唔……他们说，现在没用，不代表以后没用。”安在诺支支吾吾地说。

Oracle这个玩弄舆论的高手，深知这些言论目前不会成为主流观点。但是，假如有一天，人们对Oracle的愤怒变淡，而且很不巧，黎非又引起众怒……

“他们觉得……呃，也凡哥，我偷偷跟你说，你不要生气，也不要和别人说。”

安在诺压低了嗓门，用气声悄悄地说：“Oracle高层，还有牧文彬他们，都说，以他们对黎非的了解，黎非哥的口碑早晚要翻大车。”

“他从来不做亏心事，怎么平白惹人讨厌？”欧也凡冷笑，“倒是Oracle自己，我经历的那些事情还没抖出去呢。再过一段时间警方调查结果就要出来了，不知道把造谣的证据拿出来，Oracle会是什么风评？”

“他们说，是因为黎非哥太火了。”

“太火？”

“是呀，不过，这个我也不懂为什么啦。反正，他们说，盛极必衰。黎非哥已经过度曝光了，人们总有看厌倦他的一天。”安在诺说。

“大家天天看他到处出现，广告里，颁奖典礼，时尚秀场，影视剧，新闻……多少有点烦了。”

他抓了抓脸：“他现在在职业巅峰，体力巅峰，大家还能忍。不过他就没有走下坡路的那一天吗？天天上新闻，就没有爆出负面的那天吗？到时候，翻出旧账，发现那么多接触过他的人，都没好评价——”

“永远不会有那一天。”欧也凡打断了他。

“对！我也觉得，哎，简直是杞人忧天。”安在诺赶紧表明态度，“但是，Oracle他们现在已经疯啦，谁都容不下了！就开刀到了我身上！”

成为禁忌的不只是黎非，还有站队黎非的欧也凡。被欧也凡波及的人不多，因为欧也凡性格好，和他表面关系不错的选手非常多，真清算起来就没完没了了。但是，可怜的谷小斐和安在诺，这两个和欧也凡关系尤其好的选手，就遭了殃。

谷小斐转到了直播部门，还好点，只是直播的时候被找了几次麻烦，直播间不给推流啥的。不过她也无所谓，反正她就是混日子，私底下早就和女朋友开始经营卖私教课的业务了。

但安在诺作为替补射手，可就惨了。

原本他干得挺平稳的。由于技术不错，虽然当不了后期主C，但是输出水平平稳，擅长运营和团战。老射手年纪也大了，他年纪轻，人也听话老实，已经经常上场，准备当接班人了。可欧也凡走后，他立刻上了头号怀疑名单。

一开始，在训练中，他和一队训练的额度开始减少，战队开始给别的选手增加机会。

安在诺虽然很害怕，但以为只是暂时的，只要自己关上门，做好自己的事情，不掺和权力斗争，总有自己的用武之地。

可是他错了。

这孩子也是单纯。他本以为别提欧也凡的名字，自己好好干，这事儿也就过去了。没想到，因为无心的一句话，得罪了牧文彬。

那是本赛季开始后的第一场比赛，安在诺作为替补上场，跟着团队来到了客场比赛。

对手是个擅长运营的团队，第一场比赛，Oracle发挥很一般，没能成功打断对面的节奏，赢得艰难。

于是，赛后淋浴时，安在诺和关系好的选手便随口说道：“对面那C位现在怎么变得那么难摸到了？”

这其实是无心之语。他们以前也和这个战队打过比赛，那时候这个新人射手还不怎么成熟，没想到经过几个月的训练，再次见面，居然能独当一面了，安在诺因此有感而发。

但是，这句话落到别人耳朵里，可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安在诺走出淋浴室、收拾好东西回到车上后，发现居然没有自己的位置了。

原本他坐的位置上，堆满了其他正式队员们昂贵的头盔。

车鸿名皮笑肉不笑：“不好意思啊小安，咱们头盔很贵的啊，不能碰到。刚刚来的时候放在后备箱碰掉了一个零件，所以要拿到上面来，分开放。”

“可是，这个车太小——”安在诺很为难，毕竟这是小面包车，车顶挺矮的，他个头也有将近一米八，低着头缩着站很难受。

“也没多少路，你就站一会呗。”牧文彬忽然抬头，冷冷扫了他一眼。

立刻有人哂笑：“是啊，反正你今天又没上几分钟场，没摸到对面射手，怎么也喊累？”

……

安在诺如坠冰窟。

他这才发现，自己随口感叹一句对面进步大，落到有心之人耳中，就成了拔高黎非，贬低牧文彬。

目前负责抓对面C位、作为前期核心支援的，正是牧文彬。

牧文彬深恨黎非，也深恨认为自己不如黎非的人。

大概是不甘心吧。不甘心多年努力，一朝撞上耀眼夺目的黎非，只能灰溜溜转位置，避其锋芒；不甘心明明也是惊才绝艳的顶级选手，却只能在黎非的光环下当绿叶陪衬；更不甘心黎非多年来从没把他放眼里，甚至根本都没注意到自己的这些幽愁暗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