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礼迦似乎并不着急帮晏云州进行什么特训,毕竟在这之前,还有一件事。
那就是瑞芬帝国军校的指挥系考试。
就算晏云州学习能力不错,但是指挥系毕竟不是普通学科,要是没人指导,那也会是难以通过的。
【白骑士】霍瀛便成为了晏云州这一个月里的特别讲师。
“如果说机甲系是一支舰队的拳头,那么指挥系就是这个舰队的大脑。”巨大的落地窗前,霍瀛一身白色便装,鼻梁上挂着一副眼镜,仿佛是一位真正的老师那样,在黑板上写着相关要点,“精妙的战术、高效的资源分配、对于战局的精准预判是一名优秀的指挥者所必备的。”
白骑士确实对这方面有着相当全面的见解,否则他也不会将一整个白骑士团管理得井井有条,并且令人信服。
“你的大脑的优先级,一定是在拳头之上。”
头疼,纯头疼。
夜晚,晏云州双手支着太阳穴的位置不停地按压以缓解抽痛,仰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全是复杂的战术推演与精神力流变图。就在他试图将混乱的思绪理清时,却意外地与站在身后许久的一身黑色西装的谢煜风对上了目光。
谢煜风是今天晚上才回到羽宁星的。他回来时,晏云州还在接受霍瀛的指导,在知识的海洋里被浪花一次次拍在岸上,他便没有打扰,只是悄无声息地回到宅邸,看着身心疲惫的晏云州如同失了魂般吃完晚餐,然后梦游似的飘回房间,对着光屏继续苦大仇深。
“休息一会吧,是师傅讲的不太听得懂吗?”谢煜风的声音比平时更柔和几分,他将一杯冰镇的柠檬水放在书桌旁,冰凉的手指随即自然地替代了晏云州的手,力道恰到好处地按压着他紧绷的太阳穴。
微凉的触感和恰到好处的力度让晏云州舒服地喟叹一声,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不是的,”他闭上眼,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老师讲得很清楚。只是……跟我原本的理念有些……截然相反。毕竟我本来也是想走机甲系的,这种从‘冲锋’到‘执棋’的思维方式切换,也需要一点时间适应。”他惆怅地道,旋即睁开一双因为疲惫而更显水汽氤氲的眸子,望向身后的人,“你呢,又干什么去了?神神秘秘消失好几天。”
“奥兰戈斯的老皇帝驾崩了,这次是去参加他的葬礼,对,就是那次来闹事的那个。顺便艾莉森皇女的加冕仪式,”谢煜风言简意赅地分享着见闻,手下按摩的动作未停。忽然,他想起了什么,空着的一只手顺手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丝绒盒子,单手打开,递到晏云州眼前,“从那边带回来的小礼物,看看喜欢吗?”
晏云州的视线落在那个精致的盒子上,然后,他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半天没有声音。
谢煜风已经成年了。作为帝国储君,谢正霆陛下为他安排相亲、接触合适的联姻对象,是再正常不过、甚至可以说是必然的事情。那么,眼下这枚戒指……难道、难道是谢煜风为某位身份尊贵的小姐准备的礼物?而他,晏云州,作为谢煜风最信任的朋友,被询问“这样的戒指,那位小姐会不会喜欢?”之类的意见?
对!一定是这样!好朋友之间帮忙参谋终身大事,给出建议,是义不容辞的责任!
谢煜风看着晏云州那张红得快要滴血的脸,看着他眼中闪过的震惊、慌乱,再到一种奇异的、仿佛“恍然大悟”般的自我说服,先前的紧张和忐忑瞬间化为一种难以言喻的柔软暖流,其中还夹杂着一丝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爱怜与促狭的笑意。
这家伙……到底在脑子里演了怎样一出大戏?
他微微弯下腰,拉近与晏云州的距离,近到几乎能感受到对方脸上因羞窘而蒸腾出的细微热气。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洞悉般的、温柔的蛊惑:“在想什么?嗯?”
“那天,你有短暂清醒迹象后,”谢煜风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凉光滑的铂金戒圈,牢牢锁住晏云州闪烁不定的眼眸,“我帮你把它收起来了。本来……是想等你身体再好一些,准备一个更正式、更郑重的场合,再把它交给你,连同我那些……没来得及、或者说不敢轻易说出口的话。”
晏云州眼中那层自我构筑的“误解”壁垒开始出现裂痕,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茫然和一丝不敢置信的微光。
“不过现在看来,”谢煜风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温柔、却也极坚定的弧度,他将那枚戒指从盒中彻底取出,不再是隔着那层精致的屏障,而是直接、坦荡地摊开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递到晏云州触手可及的地方,声音清晰而郑重,一字一句,敲打在晏云州的心上:
“物归原主的时候,到了。”
“这枚戒指,从一开始,就只属于你,晏云州。”
“不是给任何‘小姐’的礼物,也不是需要你参谋的‘意见’。它是我想要送给你的,唯一的、认真的……告白和承诺。”
……
何为爱意?
在晏家那一栋独立的高楼内,晏云州翻阅着晏仪恪不久前偷偷摸摸送来的书,而他的目光停留在了某一页上。
【……于是,在万千子民的欢呼与星辰的见证下,王子终于寻回了他的公主。他执起她的手,将那枚象征着永恒誓言的戒指戴在她的指尖。他们相视而笑,眼中唯有彼此的身影,从此,帝国迎来了它新的主人,而王子与公主,也过上了幸福美满的生活。】
“公主和王子的幸福吗……”晏云州摇摇头,这辈子或许就这样了,他哪能有这样的幻想。其实也不需要是什么身份高贵的人,只要是一个,真正喜欢他的爱他的人。
何为爱意?
书里说,是王子历经千辛万苦寻回公主,是盛大的加冕与万众的祝福,是戒指代表的永恒誓言。
这固然美好,如同琉璃折射出的璀璨光芒,令人向往。
可他在此刻想到了别的东西。
他想到的,是甜品店里看出来他的失落,浮礼迦明知他精神力跌落,却依旧笃定地告诉他“精神力从不代表终点”,并将【琉璃】带到他的面前,为他劈开一条看似不可能的荆棘之路。
他想到的,是谢煜风在他昏迷时悄无声息的守护,是他在为理念冲突而头疼时,那双落在他太阳穴上,带着凉意却能奇异地抚平焦躁的手指。没有华丽的言语,没有万众的见证,只有在他最狼狈、最迷茫时,沉默却坚实的在场。
他想到的,是死而复生后,朋友们哭着往他身上扑过去又哭又笑的画面。
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