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亚特兰蒂斯。

巨型海怪直直地向纪之昼冲来，他还没看清，海怪就已经被一阵光晕弹开，发出一串极高的频率，那声音又通过水和沙石传播，直直地刺入纪之昼的耳朵，几乎震耳欲聋。

不到几个小时，纪之昼已经反复经历了感觉尽失又恢复的过程，摸了摸自己损失惨重的有些发麻的耳朵。

指间的戒指还在隐隐发烫，发出闪亮的光芒，得以让纪之昼彻底看清周遭的环境。

以深不见底的深渊为中心，四周是围绕其间的沙石悬崖。悬崖之上是用砖块垒成的矮城墙，可惜岁月流逝，早已化为废墟。再往远处，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古建筑，隐在海洋深处。

沧溟往前走了一步，巨大的眼珠就紧紧贴上了围绕纪之昼一圈生长的藤蔓。

祂眨了眨眼，这片水域关于“浮力”的概念就像是被迅速冲走了。

海水本身开始下沉。

亿万吨重的海水瞬间向地心施压，各种海洋生物在水压下被一层层剥开，最后变成白色的絮状物，飘散在海中。

纪之昼抬头，枯荣的藤蔓正在给他编织一个他能适应的重力和浮力的空间，避免他从“纪之昼”变成“纪之昼.zip”。

但是与此同时，从地心传来的震动不断晃动着他身下的巨石。纪之昼感觉牙齿在咯咯作响，隔着一层水镜，他在沧溟的眼中看到了倒映出来的自己——

他的脸上在开始长鳃，就像是那个负责人，就像是那堆人鱼怪。

沧溟在说话，古老的语言在搅动纪之昼的神经。系统提醒说：【祂要你成为祂的信徒。祂说你身上有枯荣之力，有资格成为祂孕育生命的母体。】

纪之昼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块：“什么玩意。”

系统又听了一会儿：【哦。祂的意思就是祂想你留在亚特兰蒂斯，跟祂结婚。祂可以赐你以生命的永恒，向你展现海洋的汹涌。】

纪之昼摸了摸脸上新长出的鳃，忽然说：“系统，你知道什么东西是永恒的吗？”

【……】

系统有些无语地说：【你要是想在这种时候说野生狗奶，你就可以去死了。】

纪之昼严肃地说：“野生奶狗。”

系统：【……6。】

其实一般跟神明相关的话题，系统往往都不在。但不知道为何，面对沧溟的时候，系统竟然一直在线。

但是比起这个废物系统更新迭代，更大的可能是，他的系统被什么东西给取代了。

【纪之昼。】系统的语气竟然难得这么正常，都有点不像是它平时的样子了，【其实我有点没看懂你为什么走这一步。如果是为了取得江知遇的信任，又或者是C.D.的好感，你完全没有必要将自己置身于死局。你们本来就都能活不是吗？】

纪之昼有些诧异地问：“未必是死局吧？”

系统没有说话了。

下一秒，那只蓝色眼珠迟迟没有等到纪之昼的回复，没忍住发出一声低吼。

纪之昼保持原来的姿势有些酸，就扶着藤蔓站了起来。他摸到硬质的固态，偏头一看，才发现藤蔓上是新长出的珊瑚。

“可是我说过了。”纪之昼仰头说，“您不是我信奉的神明。”

蓝色的眼睛似乎是在愤怒，自它底下的深渊中伸出来无数只黑色触手，吸盘开开合合，又猛地朝着纪之昼打来。

但是速度的概念被取缔了。凭纪之昼的肉眼，还没看到触手的攻击，脚下的巨石就已经应声而碎。幸亏他反应足够快，先一步后跳，跳上了枯荣的藤蔓。

他紧紧攥着藤蔓，避免让自己坠落深渊，可低头一看深不见底，心中又有些发毛。

【祂这些触手的攻击伤害不到祂全力一击的一成。】系统说，【但你貌似已经很狼狈了。这难道不叫必死局吗？】

纪之昼抿唇。

【还是说，你是打算带着枯荣和毁伤一起成为沧溟的口中食？】

“我没想自杀啊。”纪之昼反问，“我不是在等你吗？”

沧溟已经彻底失去和他玩闹的耐心了，自深渊之中张开一张巨嘴，欲要将纪之昼直接吞咽入肚。可在那巨嘴要闭合的时候，绿色的藤蔓迅速生长，枯木横亘在巨嘴之间，让它无法成功闭合。

“我不可能打过沧溟，我知道。我没有这么不自量力。我也就欺负欺负路仁甲，再装装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骗骗叶澜笙了。”

和旁边的环境相比，纪之昼就像是误入巨人国的小人。他站在枯木最中间，手里捏了根树枝，直直地指向了沧溟的眼睛，有些嚣张地说：“那就看看我能活多久吧。至少我能做个让你弱小但是让你浑身难受的虫豸不是吗？”

自他身后，万丈悬崖上凭空生出擎天巨树，粗大的根系横亘在崖间。海水的波浪不断挤压着他剩下的呼吸空间，他身形迅捷地踩在了巨木粗大的根系上，又对着虚空说：“那就赌你会主动出现嘛。赌你神位跟沧溟相比你更高嘛。”

江知遇以为他放血请神是想请路瑾燃，那位启示录里万寿无疆的光之子。但其实纪之昼只是隐隐约约觉察到路瑾燃应该是位神明，根本不知道人家神位到底是啥。

再说了，对于路瑾燃，纪之昼才不会去乞求见他呢。他要路瑾燃主动低下神格来见他。

不来见他他就死在沧溟手下……至少对江知遇他们来说，他多多少少也算是个小英雄。

话音刚落，黑色触手就又一次抽向纪之昼，但是比触手更快的是纪之昼身后的虚影。

纪之昼还没有看清，黑色的触手就已经应声而碎，自虚空中坠落。从祂断掉的躯壳里不断流出蓝色的黏稠流体。

蓝血碰到的珊瑚无一例外开始变年轻，年轻到极致后就变成了一地石灰质沉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