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列斯沉默了两秒。“没有，灵性痕迹很干净。”

伦纳德丢开铁铲，蹲下去，摘掉手套，伸手摸了一下棺盖内面。

木板是干的，手指蹭过木板的时候还能感受到一层很薄灰，很均匀，没有被翻动的痕迹。

他把手收回来，在风衣上蹭了蹭。然后站起来，环视一圈，看见一旁的墓碑上，盛开的阿洛狄忒之心花苞被雨水冲折，断头般滚落砸进泥水洼。

浑浊的雨水顺着纯白的花瓣边缘滚落，仿佛哭泣。

伦纳德的视线向下落，身体面向那侧的手上还戴一只鲜红的手套，仿佛冰冷的身体终于有了知觉，指尖微不可查地蜷了蜷。

与先前来过的无数次不同，他现在已经能感受到更多了。他能隐约嗅到坟墓里残留的、淡而冷的尸体气息，察觉到一股消散殆尽的情绪。

甚至能模糊看见远处刚下葬之人的灵体，含糊听见他们说话的声音。

“老头。”

“嗯。”

“他也没有留下尸体。”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唇瓣翕动声音渺茫，“你是‘偷盗者’……”

“你已经确认了，不是吗。”

苍白的唇彻底阖上，只露出锐利的下颌线条。

伦纳德没再说话，趁着雨幕遮挡，弯腰把先开的棺材盖往回拖。盖好棺材，默默地将一切复原。暴雨能够藏匿很多痕迹，很多未名的情绪顺着雨水淌过脸颊，滑过下颌，一滴滴砸在墓碑前。

他站在坑边，低头注视着那已经恢复原状的坟丘。

雨还在下，仿佛为了遮掩某种悲伤的蔓延，一点点描摹过墓碑文字。

“最好的哥哥，最好的弟弟，最好的同事。”

经过旁边那座被洁白鲜花缠绕的墓碑时，他刻意不去看，脚下却徒劳，仿佛被粘在原地，迈不开下一步。

碧绿眼眸极快地扫过一眼上面文字，几乎只是擦过铭文边缘就惶惶逃走。

如果思念的尽头是重逢就好了。

填土的每一铲他都盯着前方，不敢有一点分神。他知道那个已经成型的猜测主人公到底是谁，但他不敢，不敢扭头去看那座坟墓。

……

宁静的宅邸，三叉烛台稳稳立在书桌上，鲸脂蜡烛燃烧着，纯白的蜡泪缓慢而均匀地挂落。

骨节分明的手，中指与无名指卡住书脊。腿弯卡住金色雕花扶手，长椅表面的深红丝绒衬托得少年皮肤更加苍白。

他的视线粘在书内，歪斜大半个身子，伸手摸索桌面，指尖堪堪够到盛有牛奶的雕花玻璃杯才舍得从书里抽出一个确认眼神。

“我说了要红茶的……”

少年颇为失望地收回目光，翻了一页书。

“塔内娅女士只是希望侯爵能快点长高。”

少年吐了吐舌尖没有说话。

圆顶鸟笼书房里很安静，只有书页交错翻动的声音。

少年漆黑的眼眸忽而闪过狡黠的光。

他翻书的动作一顿，眼角余光扫过坐在书房角落的中年男人，像询问明天天气般若无其事问起：“他今晚可能会入梦来找你，不要紧么？”

背靠书墙坐着的中年男人没有第一时间回话。而是缓缓合上书，放在坐着的长凳旁。抬头望向少年，湖水蓝色的沉静眼眸中带有一种一眼望穿心底所想的力量。

他淡然开口，语速不急不缓：“你呢？”

“回避不能解决问题，他已经知道了这里存在一定异常。”

“你指的是信仰死神的女佣，封印物化身的管家，还是举行邪教仪式的车夫？”少年没有看他，即使感受到那投射来的目光，却依旧镇定自若地一页页翻书。

克莱恩看着他翻阅那本《罗塞尔悲喜剧诗选集》，微微皱眉，略快的哗哗声暴露了那并不是少年惯常阅读的速度。

他起身走上前，直到一米八的高大影子覆盖沙岚陷在椅子里的瘦小身躯才停下。

眼前忽然一暗，烛台吊灯的光亮被遮盖，沙岚惘然抬头。

“干嘛？”

克莱恩伸出手把书抽走。动作不快，甚至有点慢，留足了可供打断的时间，沙岚却没有动作，漆黑的眸子只是木然注视着一切发生。

他把诗选集合上，放在桌面，然后退后半步，看着他。

那温柔的湖水蓝色的眼眸注视着，尽管仍是道恩那一副温和沉稳的绅士模样。沙岚却从中窥见了克莱恩的真实底色。

“沙岚。”他说。

很长时间都没有后话，只是叫了一声名字。直到看见沙岚别过脸，躲闪的眼神才继续开口。

“我想听到‘沙利叶’的答案。”但他的声音仍旧是平和的，不急不徐，温柔地容纳着坚定的力量，“以及，你需要我做些什么。”

沙岚将交叠翘起的双腿从扶手上挪下来，转身坐正，斜抵着额角叹了口气。唇瓣开合的幅度很小，几乎自语地喃喃：

“你……我…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克莱恩倾身上前，握住了他抵首的腕口。成熟男人的手背宽厚有力，无名指根箍着一圈素银指环，镶嵌的雾蓝宝石被烛光舔舐过一圈，却并没有显现出与身份地位相匹配的火彩光芒。

沙岚纠结一团的愁思心绪被强势的动作强行打断，愣愣抬眼望向克莱恩。

“我是你坚定选择的，难道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