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柏舟起得很早,他摸了摸身边熟睡的人,手指轻轻拂过程榆柔软的黑发,很安静地看了几分钟,然后走到卫生间,抬头。
——镜子里的人和自己有张一模一样的脸。
他眯了眯眼,开口:“你要干嘛?”
镜子里的人的嗤笑一声,眼底是挥散不去的阴鸷,明明都是弯着腰撑在洗手台上,他却生出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恶狠狠地说:“说了让他和你一起死,你不知道他迟早会走?!”
纪柏舟冷静地说:“他不会。”
“你蠢死了!你也知道他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他下次消失你都找不到他了!”他的语气像只愤怒的刺猬,蓄力向纪柏舟撞来。
纪柏舟眼皮一掀:“你懂什么。”
“我怎么不懂,我就是你啊?”
“有最简单的路径你不走,非得撞南墙不回头再经历一次么?”
“你小时候被那些人欺负,长大了被程榆抛弃,这两种痛苦有什么区别吗?没有任何区别,结束痛苦的方式我教过你很多遍了——”
那人还想再说些什么,纪柏舟额角青筋暴起,握拳朝镜子砸了过来,“砰”的一声,镜子里的人抖了抖。
纪柏舟没再理他,低头拿手猛锤脑袋,一下又一下,越来越重,越来越歇斯底里。
镜子里的人如老旧画像般逐渐斑驳,卡顿,直至消失不见。
……
不知道过了多久,纪柏舟喘着气,低头洗了把脸,水流顺着眉峰流进下颌,再抬眼时,一切似乎已经恢复正常。
“怎么了?”
纪柏舟听见声音猛地偏头,程榆就站在卫生间门口,他应该是刚醒,脸上还挂着惺忪的睡意,语气也格外轻柔。
纪柏舟胡乱地擦干脸上的水,说:“没什么。”
很多个时刻,他的周围充斥着各种各样的人,乱糟糟地在他耳边说着话,有些和他长得一模一样,有些甚至不成人形,却如恶魔低语般蛊惑他做出各种各样不堪的行为。
纪柏舟不知道程榆什么时候过来的,他盯着程榆头顶的发旋,故作镇定地说:“哥哥可以再睡会。”
程榆没有接话,上前一把拿住他的手,摊开,掌心过于用力紧攥留下深深的烙印,有些甚至皮肉外翻着,手背上的关节处残破不堪,但这只手的主人却好像并没发现什么不对,他挑眉看了看程榆;“哥哥想牵手?”
程榆沉默了一会,检查他的另一只手,情况更严重。
他抬起头看着纪柏舟:“小舟。”
语气过于严肃,纪柏舟弯起的嘴角逐渐放了下来,抿成一条直线,他知道自己生病的情况有多难看,他从没想在程榆面前显露出这种丑陋的姿态,他不确定程榆看到了多少。
没听到回答,程榆很轻地拍了拍他的脸,并没有刨根问底,只是说:“先去沙发上坐着。”
纪柏舟松了口气,窗外天色正朦胧,黑幕还未完全散去,迷蒙的昏暗光线突然变亮了起来,纪柏舟眼皮微翕,不知道在想什么。
程榆把灯打开后,到床边打电话和酒店工作人员说明了情况。
五分钟后,门铃便响了。
程榆抱着医药箱来到纪柏舟身边,蹲下来小心地替他消毒包扎,他抬眼说:“有点痛,忍一会。”
纪柏舟看着他的动作,解释说,“没看清,不小心碰到了。”
这种拙劣的谎言,要是场上有第三个人在,恐怕会笑出声。
但程榆只是说:“那下次注意点,你觉得要碰到的时候,叫一下我。”
纪柏舟歪了歪脑袋。
程榆将他的手包好,目光随意飘过卫生间的方向。
纪柏舟并没有注意到,他觉得程榆过于大惊小怪了,这点小伤口过两天就好了。
程榆站起身来,突然说:“看在我给你包扎的份上,能不能讨点小奖励。”
纪柏舟乐了,恨不得程榆多提点要求,他也站了起来,低头笑了笑:“想要什么?”
“哥哥想要的,我自然会满足。”
程榆的对上他的笑眼,像是思考了片刻,说:“把我手机还我。”
毕竟有些号码记不住,但手机里倒是存了。
纪柏舟好像十分善解人意:“哥哥不早说,第一天就想给你了,毕竟你还要和程易潇联系。”
程榆:“……”
程榆拿到手机,默默地给纪渊发了短信。并和程易潇说明手机已经找到,后续的合作事宜需要他自己来商量敲定,他没时间陪程易潇去见合作方了。
程易潇:“你那同学的表亲人本就不错。我这边倒是没问题,从你没来了解项目开始就知道你是靠不住了,你谈恋爱把脑子谈傻了?别被人骗了还帮人数钱。”
程榆:“他钱比我多。”
程易潇:“……我是这个意思吗??”
程榆:“哥,你别管了,我愿意,你懂的。”
懂个鸡毛啊?找什么女孩子不好非得找个男的,还非得是纪柏舟这种阴晴不定的人?程易潇那边迟疑了一会,像是无语了,最后只发了句,“暂时别和爸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