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她可是费了不少力气,才叫两人终于成为几乎可以每天见面的朋友,又怎么舍得骤然放弃前面的一切功劳呢?
这一番心思,有些连她自己也不曾想清楚,自然更不会向苏梦枕提及。不过苏梦枕显然已经足够了解她,道:“无情是个非常骄傲的人。你若是当真想要同他做朋友,最好先想清楚。”
谢春风问:“想清楚什么?”
苏梦枕道:“想清楚你现在已经不再需要利用任何一个朋友的事实。”
谢春风一时无言。她想了片刻,才微笑道:“多谢你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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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离开金风细雨楼之后,她又去了一趟花家在京城的店面。
谢春风从不缺钱。一诊千金的规矩足以让她几辈子都不必为金钱所忧虑,绝大部分金银都被她转手投入明教各地分舵当中,她身边不留多少余钱,一应收入都可随时找花家支取,支取的金额也达不到她所赚取诊金的十分之一。在此之前,她本人和花家之间的金银往来,一向都是一笔算不清楚的账,统统被归入明教大业的总账当中。
不过,此时皇位既定,又保下了边关,局势日渐安定下来,花如令便提议说,从今之后,还是将账目算明白的好。谢春风自然也赞同他的意见,于是,自从八月十五日那一天起算,花家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才将双方间的银钱往来彻底厘清。
正因这样的往事,谢春风原本以为,留在账目上的钱是多是少、多到怎样的地步、少到怎样的地步,都已经不值得她惊讶。哪怕计算下来,这些年她要倒欠花家几千金,都是不足为怪的事。
但她仍旧带着惊讶的——甚至可以说是震惊的心情辞别了花家大总管。她回到家中,便径直穿过院落,直入书房。
穆英秀平日都在医馆坐诊历练,如今不在屋内,书房中只有无情一人独坐,誊写书稿。他看见谢春风面上神情,眉梢微动,问道:“怎么?”
谢春风道:“我今日去了花家。”
无情了然地哦了一声,搁下了笔。谢春风道:“你为何同花家约定,要将那盏琉璃灯大半的利润分到我名下?”
无情道:“原因我早已说过了。”
谢春风摇了摇头,道:“我也早已说过,那是你的手艺、你的本领,那几名琉璃匠人,也是在你手中学得这盏灯的雕刻本领。我仅仅出一点材料的价钱,也敢居功?”
无情道:“若不是受你所托,我也绝不会想要做这样一盏灯,获利自然应当归于你。”
谢春风道:“你可知晓,这盏灯如今获利多少?单只这一个月,分成便足有百金。这还是它尚未打响名号、也尚未行销海外的时候。”
无情道:“这又如何?我们如今虽然家资不丰,也不至于穷到衣食无法自给。”
谢春风抱臂倚在门边望着他。她似笑非笑地问道:“你当真完全不打算找我看病么?是不相信我能医治?”
一千金,对于从前的神侯府来说,有点为难,但若是咬一咬牙,各方筹措,也不是真的拿不出来。但是他们入狱的那段时间里,神侯府名下的产业钱财自然也被查封、侵吞了不少,便如同京中每一个失势的权贵一般。若是无情始终这样两袖清风,如今他们要再积攒千金,便不知是何时了。
无情道:“恰恰相反。我近日恰读到论经脉的这一章,因此我相信,若是世上仍存在能治疗我的腿的办法,一定只有你。但是,我的确不打算向你求医。”
谢春风问:“哦,为什么?”
无情道:“因为我清楚,你的诊金是‘千金一诺’,哪怕我付得起千金,也不能保证,我一定可以向你许诺一个我尚且不知内容的诺言。”
谢春风道:“怎么,难道你觉得我会提出什么违背道义的要求,故意为难你?”
无情道:“我相信你不会。但是,我的确有许多不能对你言听计从的事。既然我明知晓不能,便不可指望你手下留情,提一件我刚好能做的事,否则岂不是欺瞒了你?”
谢春风笑道:“难道你不曾听说,我为朋友诊治,是可以不收取诊费的。”
无情道:“哦,那你愿意为我诊治吗?”
他说的那么轻松,那么漫不经心,就好像这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让谢春风陡然生出一阵心痒。
她很多年不曾冲动过了。但是如今卸下重担,曾经被她放弃的一切好像都在渐渐回归,竟让她的心中也忽然觉得轻盈。她忽然觉得,可以不必再等。
她故意道:“我不愿意。”
无情微微睁大了眼睛。他好像没有预料到她会拒绝得这样不留余地,于是有些意外。这种猝不及防的表情出现在他脸上,显得格外漂亮。他问:“为什么?”
谢春风向他走近,停在书桌边,与他只隔着一张桌子,满桌她仓皇凌乱的自己和他工整的小楷,间杂着放作一处。
她柔声道:“因为,你或许也已经听说过,我可以医治自己的朋友,但是,我从不与病人谈情说爱。”
无情的眼睛睁得更大了。有片刻间他仿佛是不明白她在说什么,抑或是不敢相信——然后,他的双颊在一瞬间全都红透了。他慌乱地垂下眼,又马上抬起来,望了她一眼,看见她脸上绽开的笑容,又连忙再度将目光移开。
“所以,我不希望你先成为我的病人。你又怎样想呢?”谢春风问。
无情微微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抿紧嘴唇,轻轻摇了摇头。
谢春风绕过桌子,双手撑住他的轮椅,于是,她便不免微微向他俯身,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得极近。
“你可以认真考虑一番,再回答我。”她说,很慢很慢地低下头去。
无情的双唇微微地颤抖着。
但是,直到谢春风的唇轻轻落在他的唇上,他不曾躲避。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