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漏三响,月华浸宫。
乌木轮车载着沈清辞、苏砚与顾闻渊,碾过金水桥的青石板,车轮滚出沉闷而绵长的声响。两侧宸卫执鎏金长灯,灯火垂垂,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三道被缚住的残念。
没有传召的仪仗,没有问询的官吏。
这不是一次正式的廷对,是一场无案、无簿、无旁听的御前私见。
顾闻渊端坐一侧,月白锦袍纤尘不染,鬓边霜发在灯色里柔和如旧。自离开顾府,他便再未开口,指尖却依旧无意识摩挲着袖中那枚月牙私符,只是那动作,少了往日从容,多了一丝沉郁。
苏砚坐在沈清辞身畔,左臂旧伤的痛感一阵紧过一阵,内里渗血的绷带隔着衣料,烫得像一块烙铁。他不动声色,将她半掩在自己身影之下——不是要护住她赢,是护住她,不至于在还没说出真相之前,就被悄无声息地定局。
沈清辞怀中,只藏着从「闲斋杂记」撕下的几页手札残纸。
三片铜简早已交由暗线送往卫老相国;完整簿册留在淤江废渚;梁秉谦那条线,托付给了麟余。如今她手里,不是足以倾覆朝局的全套铁证,只是一把钥匙。
一把可以开启全部秘密,却也可以亲手焚毁一切的钥匙。
车驾停在养心殿外。
殿宇巍峨,飞檐刺破夜色,阶下两列内侍垂首而立,鸦雀无声,连呼吸都压得极轻。没有宣喏,没有叩拜导引,只有内侍总管躬身上前,声音低得近乎气音:
“陛下令,只请三位入内,其余人,止步丹墀。”
宸卫统领眉头微动,却不敢违旨,只能带着卫队,守在殿门之外。
厚重的紫檀殿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
殿内烛火如海,百余支龙涎烛静静燃烧,青烟袅袅。御案之后,萧珩一身常服,未戴通天冠,墨发只用一支素玉簪束起,不见帝王盛仪,却更有一种深不可测的威压。
案上,没有案卷,没有刑供,只有一只素瓷茶杯,半盏凉茶。
他没有立刻看向来人,目光落在窗纸上那片摇曳的烛影,仿佛还在回味方才收到的密报。
“你们来了。”
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不似君上训臣,倒像旧友夜坐闲谈。
顾闻渊率先上前,从容长揖,行的不是三跪九叩的大礼,只是士大夫见君的深揖:
“臣,顾闻渊,参见陛下。”
沈清辞与苏砚也依礼躬身,却没有俯首到看不见前路。沈清辞抬着眼,恰好能看见御案之后,那一双藏在烛火光晕里的眼睛。
萧珩终于转过脸,视线先落在顾闻渊身上。
“太傅。”他缓缓开口,“朕记得,今夜你府中设士林文会,怎么最后,闹到静思斋灯火彻夜,宸卫还要持令封院?”
顾闻渊垂眸,语气谦和,滴水不漏:
“不过几个后生误入后园禁地,惊扰书斋而已,原不必劳动宸卫。是臣管束不周,还请陛下恕罪。”
“只是误入?”萧珩轻轻叩了叩案沿,“若只是误入,何以灰衣台现身顾府?何以有人连夜把几份重物,散向三处?太傅,你与朕,都不必再演那套‘无事发生’的戏了。十五年,够长了。”
这一句话,直接戳破假面。
顾闻渊肩头微僵,却没有辩解。他知道,到了养心殿,再拿“后生误入”搪塞,已是徒劳。
萧珩的目光,继而转向沈清辞。
“沈清辞。沈敬之的独女。还有苏砚,前麟台直记,后清案司主事。朕很好奇,你们拿到那些旧事的时候,心里是怎么想的?是不是以为,只要寻到证据,呈到御前,朕便会立刻下诏,昭雪亡魂,惩治元凶,还天下一个大白?”
沈清辞心口一紧。
她从前,确实这样以为。
以为帝王是高悬的明镜,以为真相一旦抵达御前,罪恶便无处遁形。直到走过崇安寺、走过淤江隧洞、踏入顾府静思斋,她才看见,明镜之后,还有层层叠叠、无法摊开的阴影。
“民女曾经,是这样想过。”她声音清亮,不卑不亢,“可后来才知,有些真相,陛下不是不知道,是不能全说。”
御案后的萧珩眸色微沉:
“哦?说说,何为‘不能全说’。”
“因为景和七年那纸旧盟。”沈清辞向前半步,怀中残纸微微凸起,“顾闻渊借清洗麟台、剪除东宫羽翼,助陛下平稳登极;陛下默许其事,许顾氏执掌士林铨选。这便是十五年来,谁也不敢先动手的死结。陛下动顾闻渊,则帝位来路受疑;顾闻渊逼陛下,则朝野恐惧,藩镇窥隙。”
殿内静得只剩烛芯噼啪轻响。
苏砚手心已沁出冷汗。
这句话,等于当面叩问帝王当年的秘事,放在寻常时日,已是“大不敬”,足以直接下狱。
内侍总管立在殿角,头垂得更低,连眼皮都不敢抬——有些话,听见,便是祸。
萧珩没有发怒。
他静静看着沈清辞,许久,一声极淡的苦笑,从唇边溢出:
“你说得,大体不错。却漏了一截。”
他抬手,从御案最底层,取出一个尘封的紫檀木匣。
木匣锁扣锈蚀,上面印着早已停用的、旧麟台的青麟纹。
“这只匣子,朕登基第三年,就拿到了。是陆知微当年,在春明堂大火之前,秘密送入大内。里面,有他全部调查手记,还有一份,他亲手写下的谏书。”
顾闻渊猛地抬头,眼中第一次露出真正的震动:
“陛下……您早就有?”
“有,却不能拆。”萧珩指尖抚过木匣纹路,“当年先帝崩得猝然,东宫麾下三支护宫军蠢蠢欲动,三个边镇已经在暗中整饬兵马。如果我当时就公开这份记录,朝堂分裂,内战再起,战火会延及数州,流民数十万。朕可以为正义而死,但朕不能带着天下,一起陪葬。”
“可这不能成为默许杀戮的理由。”苏砚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压抑多年的重量,“为了避免一场大乱,就可以主动制造另一场血祸?麟台不是叛军,沈家不是党羽,那些被罗织罪名的官吏、被灭口的见证者,他们本不该死。‘以少换多’,从来不该由帝王与权臣,私自定下人命的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