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闻舟,你忘了沈大人当年说过什么。棠,可以护人,不该噬人;真相,可以迟到,但不能被拿来当作夺权的祭品。我这条老命,是沈府给的,今日,我不会让你拿走那些卷宗。”
裴闻舟淡淡瞥他一眼:
“陈安,你不过一枚旧闲子,挡不住大局。”
就在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刹那。
竹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清、极淡的击掌。
啪、啪。
不是枯棠的人,也不是宸卫。
所有人猛地转头。
竹荫深处,缓缓走出一个青衫男子。
身形清瘦,面色带着久病的苍白,眉骨高,眼窝略深,正是本该身在侯府、称病闭门不出的——景安侯谢崇晏。
他没有带护卫,腰间甚至没有佩剑,只手中握着一卷泛黄的旧帛。
全场骤然死寂。
裴闻舟的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
“谢崇晏?你竟敢亲自来这里。”
谢崇晏缓步走到院边,与裴闻舟遥遥相对,声音疲惫,却无比清醒:
“我躲了十五年。我儿子,在你手上当了十五年人质,我不得不虚与委蛇,不得不装作摇摆不定。我去诏狱探监那天,不是为了试探沈姑娘,是我终于拿到机会,悄悄解开了你安在我孩儿身上的禁锢。就在半个时辰之前,我的人,已经把孩子,平安接回了侯府。”
裴闻舟眸色骤沉:
“你……背叛了约定?”
“不是背叛。是醒了。”谢崇晏轻轻展开手中旧帛,“这是当年先太子亲笔留下的遗疏。太子从来没有授意任何人‘以暴易局’。他写下的,是若他身死,希望后人勿兴兵戈,只请陛下与三司,据实重审,还东宫清白。是你们,擅自解读成了‘要以血换山河’。裴闻舟,你守护的,从来不是太子的遗志,只是你自己执念里,那个想象出来的‘棠’。”
这一击,直击根基。
几名枯棠死士身形微滞,握着武器的手,悄然顿住。
他们之中,很多人,当年就是听信了「奉太子遗命,重整乾坤」才甘愿投身枯棠。如果连这个根基,都是被篡改过的……
裴闻舟看见手下人心浮动,眼中寒光一闪:
“不过一纸旧帛,真假未定!休要蛊惑军心!”
他左手猛地向下一压,就要下令死士强攻。
“动手!”
就在这一瞬!
“放烟!”麟余低喝,手腕狠狠一抖!
一袋雾萝烟在地面炸开,白茫茫的浓雾瞬间铺满半个院落,竹影、火把、人影,全都搅成一团。
苏砚强忍伤口剧痛,身形如箭,软剑带着银辉直取离石室最近两名死士;沈清辞借着烟雾掩护,快步扑回石室门口,伸手按动机括,要把藏着手记与铅匣的石龛再度锁死;四名宸卫立刻护在萧珩身侧,刀光破雾;温景澜拔刀,直拦向想要去抢夺石龛的黑衣人;顾闻渊则迅速冲到谢崇晏身旁,防他遇袭。
竹枝被剑气斩断,簌簌坠落。
短匕相撞,叮当作响。
可就在混战最烈之时,裴闻舟却没有加入厮杀。
他借着浓雾的死角,纵身一跃,踩上院边那株枯死的白棠树干,居高临下,望向萧珩,声音穿透喧嚣,清晰地送到每一个人的耳边:
“很好!既然今日,所有棋子全都聚齐!
那我便让诸位看一看——
藏在枯棠最最深处,那个连我,也直到三年前才查到的,最终秘辛!”
他抬手,自怀中取出一块半透明、带着裂纹的棠纹冰玉,高高举起。
冰玉被火把的光一照,竟缓缓透出一行,被预先封在玉内、只有遇热方能显形的字迹。
那一行字,让正在缠斗的众人,全都浑身一震,动作不由自主地停住。
「先太子,并未真正死于自戕。
那天从东宫抬出去入殓的,是一具替身。」
风卷浓雾,漫过荒院。
整片西郊竹林,仿佛,都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