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你是来带,带我回家的?”
“是的,姐姐,这些年来,父皇和母妃两个人,”因为养子的缘故,他也喊荣妃娘娘一声母妃,“都很想念你。”
“真的吗?”二公主又抬起了头,凝视着肃世玄,眼底分明有些不信。
肃世玄又郑重地点点头,这倒确是事实。
二公主从小天真可爱,虽是女儿,但也是荣妃娘娘一直捧在手心里养大的挚宝;
而皇上,此次他前往甘州督军的前夜,皇上就特意召他入无梁宫长谈,除了甘州卫的种种事态外,他有些突兀地提到了二公主,他说:“若是有缘能见到你的二皇姐,将她还有她的孩子都带回京城吧,不要让她在龙真继续受苦了。”
皇上确实是无情无义的君王,但某些时候,他也是会露出惭愧的父亲。
“我若是回去,怕身份也尴尬。”二公主兀自笑笑,“一个嫁到龙真的公主,还被废弃了,回去能做什么呢?”
“什么都不用做,咱们本就是是天家的子女,更何况姐姐早就为了天下太平,尽了公主的那份责任,余下的,便是好好地受世人供奉。”
“玄儿说话真好听,可惜姐姐心里知道,姐姐可,可没有做过什么……父皇和母妃,身体可还康健吗?”
“父皇一切都好,母妃这些年过于思念姐姐,每到寒冬总会大病一场,前几年四哥膝下添了景朝的第一位皇孙,母妃有孙儿陪伴,这才好了很多。”
肃世玄话音未落,就见姐姐偏过头,低眉顺眼,眼泪默默地落下。
看来二公主归朝一事,是板上钉钉了。肃世玄握着姐姐冰凉的手,轻声劝道:“姐姐莫哭了,弟弟会将一切事宜安排好,除了苏休外,姐姐还有其他的子女吗?我安排人一起带他们走。”
“没有了。”
肃世玄脑海中顿时浮现出古奈的那张脸,他直觉有些不对,古奈的眉眼几乎和二公主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真的不是母女吗?况且龙真汗王一向重欲,前几年还有子女出生,怎么可能跟二公主只有一个孩子?
“其他的,都没有养活。”
肃世玄一怔,眼底又浮起了一股心疼。
握着的手不免更加用力,“姐姐,你受苦了。等回去京城,就将那些过去都忘了吧,权当是一场梦。”
“是,一场噩梦。”二公主脸色有些苍白,但还是摇摇头,“不过,苏休不能走。”
这正合他本意,苏休当然不能走,苏休走了,谁替他做这最好的奸细呢?
眼下二公主能回京,他这腿上的伤口,差点被人活活勒死的经历,都足以将姐弟情深这场戏做到了最真最极致,他不信苏休不动容。
“苏休是汗王入了册的儿子,如今也为龙真征战沙场,立下了赫赫战功,确实不太一样。但是倘若他继续留在龙真,那就是我们的死敌呀,姐姐就只剩下这么个儿子了,以后膝下无人,可怎么是好?”
“我自生下他,便是连累他的,”二公主深深地叹了口气,“不能再耽误他了,他心内有鸿鹄之志,若留在龙真,虽然辛苦但还是有可能建功立业一番。可是回到京城,那是京城,京城人心那么复杂,他一个在草原上长大的孩子是无法对付的!我一介妇人倒没什么,找个清静的佛堂了此残生就行,那群人也编排不了我什么。”
“姐姐爱子之心,真让人感怀。”
肃世玄话未说完,帐子外就冲进来一个乌袍少年,是苏休,苏休一冲进来,便跪在二公主的身旁,他头枕在母亲的膝盖上,嚎啕大哭道:“娘,娘,你受苦了!”
二公主也搂着自己的儿子,簌簌落下泪来。
龙真人叫自己的母亲为阿莫或者额吉,可是在龙真长大的苏休,可怜的苏休,私底下张口喊出的,还是一声娘。
他根子里,仍是大景人。
肃世玄觉得自己无需多言,一切皆是水到渠成。等到抱头痛哭的母子二人逐渐缓过神来,他便静静地开口:“其实,眼下有一个最好的法子,既能让你们母子二人不做仇敌,也能让苏休一展宏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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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一切尘埃落定,肃世玄这才开始打量这座帐子,比之前那个阴暗潮湿又异味深重的毡房要好很多,但与乌寨连绵的帐篷相比,仍旧是朴素。这里应当是二公主自己居住的地方,在寻常的龙真器物中,肃世玄看到了一束寒梅插在青白色花瓷之上,为帐内平添几分雅意。
莫名的,肃世玄又想到了他的小矮子。
都快半日不见了,不知道星远在做什么呢?
“姐姐,既然说定了,弟弟这一趟来,便是功德圆满了,今日我便离开,苏休也趁早走,为了避免有心人猜疑苏休,大约两三个月后,我再派人来接姐姐,姐姐随时留心周遭动静。”
苏休如今坐在椅上,脸上的泪痕半干,他点点头。
肃世玄又迫不及待地说:“我去寻我那位同伴,不知她在哪个帐子里?”
“什么?”苏休有些疑惑地反问,“是那位身手很好的兄弟吗,他也来了?”
“不是你救下的……”
二公主堵断了肃世玄,她对着儿子说:“苏休,听你舅舅的,你现在便走,悄悄地,不要让人发现了。”
肃世玄收回了到嘴边的一句话,但疑心已骤然狂生,他靠在榻边,安静地注视着这母子二人告别,藏在被子里的手,却悄悄地摸向了自己的腹部。
苏休跪在了地上:“娘,儿子这一走,便不知何时能见到您了,您要好好的,不要多挂心儿子,儿子一定会听舅舅的话。”
二公主扶起了他,泪眼婆娑道:“好,好,娘相信我的儿子,娘在佛堂,会日日为儿子祈祷,求大慈大悲的菩萨保护。”
苏休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眼底全是对母亲的眷恋不舍。待他年轻矫健的身影彻底消失之后,帐内彻底安静了下来。
只能听见二公主隐隐约约的啜泣声,她用手帕点着脸上的残泪,开口的时候声音仍是哑的:“玄儿,姐姐想,能不能别等那么久,姐姐想早一点回去,见一见父皇和母妃。”
好啊好啊……肃世玄心内叹道——肃家的儿女,果然一个一个,都是没心肝的狗东西。
前一秒还是与儿子依依惜别的可怜母亲,下一秒,只要自己能够能回京享受荣华富贵,便全然不顾儿子安危了!
肃世玄收起了脸上一切伪装,正色道:“姐姐,我的那位同伴,究竟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