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厚爱,代婉感激不仅,若能为娘娘解乏是代婉的荣幸。”
代婉深深蹲礼,皇后也颇为受用点了点头,旋即为她指了座。
“不知你现下住在哪座宫里?”
“回娘娘,如今仍住在府中,与兄长一同出入。”
“什么?”皇后显然有些愠怒,语气都凌厉了几分,“本宫拖着病体不便处理宫务,淑妃竟敢如此敷衍了事!
莫名牵扯进宫内的龃龉,代婉更加谨慎,未敢出声分辨些什么。
此话极不好答,若是顺着皇后的声气顺下去,只怕来日淑妃那里不好答;若是替淑妃开脱,只怕皇后迁怒与己。
若是皇后想要发难于淑妃,至少不能是因着这件事。
几番天人交战下,代婉才斟酌着嗓音慢答:“娘娘息怒,原也不妨事,臣女如今于庶务一概不通、宫学亦极为吃力。如今下课的时间方好赶上兄长下值,一道回府,于府中精益庶务。若是白日里学书有不懂的,也可问兄长。是以,也觉着两厢便宜。”
“你倒是肯体谅旁人,可旁人未必能体念你的好意。”
皇后的怒气似乎弱了几分,也不在气势凌人、剑拔弩张、隐隐含着终于寻着借口打压淑妃的雀跃。
“罢了,咱们做长辈的是该多操些心。如今永嘉不常来凤仪殿,空出来的偏殿,扫扫灰,打理一下,像个女儿家的住处,把永嘉那些鞭子、斧子什么的都收起来。这件事……”皇后顿了顿,最终指了阶下侍立的昭云,“昭云,你去办。”
“诺。”
灯火交织中,代婉才发现那位昭云姑姑一直静立在此处,只是自己太过惶然,少了几分专注与清明,竟没有发觉。
明亮的火烛里,那位姑姑面颊上如同肉虫的疤彷佛充血一般爬在脸上,疤痕外的肌肤如同冷玉一般,冷漠肃然的气质让人望而却步。
代婉暗觉可惜,却也深深佩服。
没有女子不爱惜在意自己的面容,莫说脸上,便是身上留了什么浅色的疤痕也要伤情一番,再扭捏遮掩,唯恐叫人看见。
可这位昭云姑姑,巴掌大的疤痕清白坦然示于人前,不卑不亢,任君言语,若是有人心生不敬,碰上她那双不掺杂一丝杂质与情绪的双眼,形容也会矮上几分。
“婉儿,本宫这样唤你,可以吗?”皇后神情慈蔼,目光不移地瞧着代婉。
这样称得上是亲昵的示好高高砸下来,砸得代婉有些发懵。
缺乏同长辈打交道的经验,一时也不知做什么反应,半响才迟登应诺。
见她顺从,皇后脸上笑意更显,对着昭云又吩咐了几句。
“将前日陛下亲赏的锦罽铺在玉床上,现下虽以入暑,夜间还是凉的。白日里要冰鉴不休,婉儿休憩的时候方能清凉。对了,将扶南贡上的旃檀香也燃起来……”
好一番嘱咐后,复又同代婉说起话来。
“本宫膝下无女,永嘉虽是入宫常驻,可到底是个贪玩的性子,不及你体贴坐得住。听闻前几日,你们有了争执?”
代婉本就眼观鼻鼻观心,帝后是天下共主,起了兴要赏赐,又能拒绝些什么呢?
若真要推拒,到时候保住了气节,脑袋却掉了,得不偿失。
皇后是个心机深细的人,一言一行皆有用意。
被问及前几日的龃龉,又提了永嘉,难不成终于做够了戏码要发难了?
悠悠浮浮的不安感猛然褪去,反而有种重石落下的踏实感。
“回禀娘娘,当日永嘉郡主见我同应公子多说了几句话,想必是误会了什么,急匆匆赶过来,即刻便出言侮辱我生母——萧姨娘。臣女这才忍不住为生母分辩。宫学第一课便将《孝经》,臣女读来,很有感触。逆反上意,实为失礼失敬;可若任凭旁人诋毁臣女生母,实为不孝,为人伦所不能容。故而……”代婉深吸一口气,做足了不能全须全尾走出凤仪殿的准备,才斩钉截铁道:“不敬不孝,臣女只好选不敬。若是有违宫规,还请娘娘责罚。”
皇后温和的笑意有短暂的凝滞,下颌微微抬起,压着声音道:“本宫只是随口一问,何以如此兴师动众的跪下,起来罢。”
“永嘉被惯坏了,是远近闻名的骄纵,不过她的确也是聪明灵秀,自小同应涓长大的情分。见着有人亲近,一时闹腾也是有的。你们两个于此事并非都全然无辜,也并非都要苛责。都是血气方刚的少年人罢了。”
皇后淡淡道,似乎并未多么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代婉眼睑淡淡垂下,浓密的睫毛覆住眼底的情绪,听命起身后谨立在原地。
“不过听你所言,你同你的姨娘倒是感情很深,肯为她这样争辩,你就不怕永嘉身份贵重,若是真的恼了你,非要你不死不休呢?”
“那臣女便去死。”
代婉的声音很淡很轻,却格外的掷地有声,空旷幽深的大殿过了片刻才将声音荡开。
“若永嘉郡主震怒,需见血才能消气,那臣女甘愿赴死,只要永嘉郡主肯收回侮辱我阿娘的话,对着天下人向我阿娘致歉。一死又何惧呢?”
话语如同冰刃一般割着静默的空气,侍立的小黄门不觉擦了擦了汗,被黄公公一眼瞪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