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忘尘端坐殿上,一袭素白长袍衬得身姿愈发清冷绝尘。
暮色渐落,残阳如血,将整座晨殿染得一片褐红。
他单手抵着额角,指腹轻轻按压眉心。殿中静的落针可闻,琉璃落尽余晖,晚风穿棂而过,吹得手中信笺微微翻卷。
自从与夏栀缔结契约以来,他便如揣了一团捉摸不透的风,时时刻刻卷着她的情绪来回撩拨心绪。大多数时候,那纷乱的杂念缠上心头,只令他无端烦躁。可偶尔闪动的鲜活快意,又纯粹得惹人动心,让他舍不得彻底屏蔽这份牵连。
就比如今日。
晨间分别时,山风清朗,她心中还怀揣着透亮的欢喜。可转瞬,突如其来的惶恐缠上脉络,连他都跟着莫名心口发紧,渗出些许冷汗。只是这份紧张来得快,去的也快化作窃喜,像是偷藏了什么趣事,暗自玩味。
可是好景不长,她的心绪再度激荡起伏。愧疚与欣喜交织,焦虑与急切纠缠,同时还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无所谓,复杂矛盾得令人费解。
中途许是耗尽心神,安静了好一会,像是睡着了。可在之后,沈忘尘便彻底读不懂她了。
心中情绪愈发汹涌,有种他从未体会过的感觉蔓延全身,扰得人胸口闷堵难耐,躁意翻腾不止。
窗外暮色渐沉,流云缓缓,天地间的光一点点敛去,恰如他此刻沉郁的心。
他垂眸撇了眼掌中摊开的密信,墨色字迹森然,句句骇人。
良久,沈忘尘缓缓阖上双眼。
殿内气氛凝滞,晚风停歇,连檐角铜铃也变得乖巧,整片天地仿佛浸入风雨欲来的前夜。
广岳望着上方人影,看不出丝毫的情绪波动,于是又悄悄侧目瞅了眼对面的池泠瑶,心头惴惴不安。
纠结片刻,终是壮着胆子怯怯开口:“师叔认为,幕后之人意图借此次祭天大典,重演三百年前的惨剧。在合欢宗布下杀局,此地将会沦为屠戮天下修士的炼狱。我二人遵循宗门长老的嘱托,已于莲花山各处勘测出布阵痕迹,只是始终寻不到阵眼,无法判断最终局势。”
一旁的广豪双拳紧握,眉宇间满是愤懑,厉声附和:“什么幕后之人,定是纪天下!除了他与先师,世间无人能催动这般逆天大阵!放眼古今,能执掌此等规模的杀阵,唯有纪家血脉。如今恩师仙逝,纪天下行踪不明,此事除了他,不可能会是旁人!”
池泠瑶神色沉静如古潭,闻言微微摇头,审慎道:“不可这般断言。天下之大,隐世奇才层出不穷,即便是灵枯时期,亦有天赋绝佳的世外高人。或许此事背后,尚有我们不曾探明的隐秘。程长老除了命你二人前来传讯,告知邪阵异动,可还有别的吩咐?”
广岳心头一窒。此番前来,他与师兄行事鲁莽,险些酿成大祸,本就心怀愧疚,哪敢在这个时候妄提诉求,但任务尚未完成,又不可拜别离开。顿时面色窘迫,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广豪却未曾察觉师弟的扭捏,他心性直白鲁莽,只当对方是不善言辞。抬手一拍椅面,腾得站起身,气势雄宏道:“师叔叫我们来助老祖破除邪阵,与合欢宗共度此难!一来,偿还昔年天衍阵宗欠下的人情;二来,想请老祖出手,帮我们抓了纪天下!”
广岳暗叫不好,想要阻拦已然来不及。
话音将落的刹那,殿上骤然响起一声低沉的闷咳。
沈忘尘面色骤黑,唇间一抹猩红溢出,鲜血顺着下颌缓缓滴落,染脏了素色洁净的衣袍。
殿中气压瞬间转冷,沉沉暮色压覆殿宇,令人呼吸滞涩。
众人猝不及防,皆是一惊。
只见沈忘尘未言一语,起身径自向殿外而去。门外烟卷夜色,吹彻千山,白衣猎猎翻飞,他身形凌空而起,踏破漫天残阳,转瞬消失在浩浩天穹尽头。
池泠瑶下意识抬脚欲追,身形刚动,却又猛然顿住。回眸撇了眼殿宇中一脸茫然、还未反应过来的广氏兄弟,拧眉沉凝。最终转身改道,掠入一侧沉沉暗影之中。
大殿之内,剩下的两人茫然相顾。
广岳面色发白,颤声道:“方才......老祖是不是被你气到吐血了?”
“我,我又说错话了吗?老祖,他怎么就这么走了?”广豪愣在原地,迟疑道。
空旷肃穆的晨殿中,余音渐寂,问灵石微光隐隐。寒风再度穿堂而过,卷起一地薄凉,只剩下两兄弟满心惶然。
另一边,隐谷深处。
原本古木参天,虬枝交错遮天蔽日的落瀑边,此时已被凛冽剑气毁去往日光景。地上腐叶被劲风掀得满目狼藉,刺骨湿气自地底漫涌上来。
夏栀颓然瘫坐在阴冷潮湿的软泥地上,腹部的伤口血涌如注,温热浸透衣料,顺着肌肤不断滚落。剧痛席卷全身,让她控制不住地颤抖,那种濒死的恐惧,再次笼上心头。
奚月还在说着什么,但耳鸣阵阵,竟连一个字都听不见。恍惚中,好似看到了夏玉珩提剑向她走来,眼前光影重重,血色染红了夜,那张熟悉的面容变得模糊,看不真切。
她用力闭了闭眼,再度抬眸时,那张生硬的脸却又变换成了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
狰狞、嘲笑、恐吓......无数张斑驳的脸在她脑海中轮番闪现,撕扯得她头疼欲裂。夏栀拼命想要挣脱,甩开这些令人窒息的幻象,却无济于事。
忽有冷光直射双眼,刺破瞳孔中的昏暗,逼得她无法睁眼去看,只得侧头,紧闭双眼。
剑气破空呼啸而来,撕裂林间凝滞阴风,直指她的面门,杀意凌冽,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铮鸣炸响耳畔。
原本锁死她生路的剑气瞬间偏转,擦着身侧掠过,狠狠刺入一旁山石之中。伴随着一声粗重压抑的喘息,夏栀缓缓睁眼,一道清挺背影稳稳挡在了她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