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因为美蒂芙雅不曾与外人交际而不懂保留，还是虫族秉性如此，艾利本以为对方所说的交易，是提供诸如洞穴开启或吸入飞船规律之类，对方因常居于此发现的各种信息。

没想到，对方通过心灵感应传输过来的，居然是其有生以来，巨细无遗的全部记忆。

行吧……换个角度想，鉴于对方在这里生活了一辈子，如此提供情报倒也不太离谱？

但也难说，这个做法是不是想给她挖坑——就算美蒂芙雅大部分时间都在休眠，那也是加起来三百年左右的记忆。

而艾利穿越前后加起来，活着的时间连对方零头都不到。

一个人的自我认知很大程度上由记忆组成，假如对方的记忆占据了主导，那么活着出去的人的自我认知，到底是艾利，还是美蒂芙雅？

若这个阳谋成功，那么顶着艾利壳子的存在，脱困后必然会优先保护那些蛾卵，完成美蒂芙雅的心愿。

幸而艾利并不是个意志薄弱的人，精神力也经过重重考验，不会轻易被外来意识所覆盖。

在短暂的混乱与迷惑过后，艾利很快清醒，然后花了几天时间，梳理与消化那些记忆，以及接受伴随那些风险而来的实打实好处。

首当其冲的，就是在经历了心灵感应的反复冲刷后，等到艾利的精神域恢复，会获得一定拓展。A级或将不再是她此生所能达到的上限。

同时，她还心领神会到一些心灵感应的诀窍。

只要实力不太悬殊，她不仅能免疫、反制敌人的心灵攻击，甚至能通过练习模仿这种手段。

再者么，就是她对于虫族的大致结构和行为逻辑，尤其天蛾族的习性，有了更直接的认知。

放眼帝国，她对于虫族的了解已超过大半相关领域的专家。

最重要的是，艾利通过这些记忆，以及本身所掌握的知识，推断出了一个惊人的结论：

这里并不是一个真正的洞穴，而是一头太空旅鲸的体内。

旅鲸是一种性情温和的大型太空生物，具有穿梭时空维度的能力。

它们通过吸入并拦截过滤宇宙中某种稀疏的能量粒子为食。进食时，腔体与吸入的物质产生交互，会发出振动共鸣，如同歌声。

旅鲸是群居生物，总是遵循古老的迁徙路线，一生不断跨越星系与时间进行漫长洄游。死时，它们会游往诞生处，沉入附近的黑洞永眠。

帝星的皇家博物馆中，就有一个陈列着旅鲸骨架的大厅。

那副骨架只有完整体的三分之一，据研究员推测，它来自一头尚未成年的幼鲸，因某些原因偏离了族群，独自在星际间漂流至死，最终被帝国边境星域的巡逻船发现。

它死的时候还很小，即便如此，身躯还是大得塞满了一座展厅，占据了整整三层楼的挑高空间，下方往来驻足的游人们，就像是小老鼠之于大象。

艾利所在之处，应该就是一只还活着但已衰老或重病，正步入其最后时光的旅鲸内部。

头顶上的，也不是岩层，而是旅鲸干涸的食道腔室内壁。

她记得博物馆展板上提到过，旅鲸体质特异、拥有独特的生物场，其分泌的鲸涎脂，是施法者制作高级传送阵或进行时空类仪式时的重要媒介，因而非常珍贵，时常有价无市。

这就解释了洞穴内时间流速异常的问题。

而之所以说，这头旅鲸可能年老、重病或濒死，一来是因为经过排查，洞内许多飞船确实都是在黑洞附近邂逅的这头旅鲸。

二来则是，按照旅鲸的习性，那些不小心吸入腹中的，特定能量粒子以外的非可食用物质，本该被原样送出体外。但美蒂芙雅等人的飞船却始终没被排出，长年累月淤滞在此，这无疑意味着，这头旅鲸的内部机能已基本停摆。

它已是强弩之末。拖着衰竭的身体，却始终无法跃入安息之所。

至于原因……

艾利和在美蒂芙雅死后不久就悠悠醒转过来的大副合计了一番，发现旅鲸体内的沉船虽来自不同文明与时代，但它们有个共同点，就是都装载了反物质引擎。

这些反物质引擎的存在，很可能干扰了旅鲸体内的生物场，紊乱了其天赋自带的导航感知，让它无法辨认通往种族墓地的路径，只能一次次跃入黑洞中，迷失后再出来、再进入……如此徒然往复。

这样一来，课题有了，艾利她们想要出去，就要解题。

排除数个安全但缺乏实施条件的方案后，她们在剩下的选择中做减法，获得了最终方案。

两人接下来要做的，是修复并改装飞船，尽可能强化护盾。

而后改装反物质储罐，使其在特定位置，如旅鲸的气孔处短暂暴露，引导微量反物质与正常物质进行接触。

之后——轰。

瞬间的湮灭将产生一个极小的真空区域。

周围的物质会因此被疯狂地挤压向这一点。

向内的吸力，会巨大到足以打开一条通路。

运气好的话，“通便”（？）计划成功。

艾利她们会“噗嗤”一下，从这条通路乘船逃出生天。旅鲸也能就此一身轻松，摆脱腹中块垒的折磨。

相反，要是运气不好的话，那就是“嘭”地一下。

大家在失控的湮灭反应中，化作转瞬即逝的烟花与尘埃。

风险肯定有且不小，但补给有限，她们没有余裕慢慢琢磨。

两人商定后说干就干，很快就热火朝天地开始了准备工作。

要干的活有很多。

她们先花两三天时间反复测算模拟，定下具体计划与步骤。

之后便是大开大合地改装逃生舰。

由于帝国星舰受损过重，她们选中了企业环那艘状态相对完好的小型飞船作为逃生舰。

然后就是补船、加强护盾等等。

确保它能在湮灭发生的瞬间，至少扛住第一波能量冲击。

条件所限，她们只能靠手搓改造一些装置，又因为只有两人，面临的工作量相当惊人。

饶是艾利跟大副这样效率极高的牛马，总算把逃生艇这一块搞了个七七八八时，也花了一个多月时间。

这期间，始终无法醒来的安全官，在沉睡中停止了呼吸，没能撑到启程。

但现在不是哀悼的时候，两人很快将注意力转回整个计划最关键的一步——处理所有飞船上的反物质引擎装置。

这一步容不得半点失误，稍有差池，艾利和大副就要跟安全官在冥府聚首。

拆除、转移、改装，她们轮流检查储罐密封状态，再三确认释放管道的连接是否稳固，搬运的过程更是必须全神贯注，完事后她们每每一身冷汗。

一通鼓捣下来，又是四五个月，才转入下一阶段。

艾利这边忙得天昏地暗，都没怎么想起凯伊。

凯伊最近也很忙，他已通过中级学徒考核，此刻，正与别的高级学徒一起，在雪山中修行。

褪去的衣物被置于皑皑白雪中，凯伊仅着一件单衣，赤足踏入山间冰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