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案子分布在不同的区，手法各不相同，受害者互相之间没有关联，被认定为连环杀人案的原因只有一个——所有案发现场都发现了他的指纹、鞋印等相关证据。他被列为多起案件的第一嫌疑人，但一直没能抓到。

“灭门案的唯一生还者…”

“他每次都在现场附近出现，有时在案件发生前出现，有时在案件发生后出现。”封修远翻到最后几页，“灭门案里他的讯问记录我看过。他说话颠三倒四，但——他反复提到‘那个人’。他说‘那个人’右手虎口有一块胎记，他要让‘那个人’付出血的代价。”

档案里清晰的记录着陆衡作为灭门案唯一幸存者被询问时说过的话，短短一页记录里却透着无边的恨意。

记录不长，但上面的字密密麻麻，像是讯问的人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些话压缩成正常的笔录格式。陆衡的原话被保留了下来，保留了那种破碎的、断裂的、在任何法庭上都无法被采信的原始状态。

【问：你看到了什么？】

【答：……那个人。对，就是那个人。他右手虎口上……一块胎记。像是……像是被烫出来的。我当时在门缝后面，我的门没关紧，客厅的灯还亮着，我看得很清楚。他抬手的时候我就看见了。你们有在听吗？你们在记吗？那个胎记——圆的，右手，虎口。你们查到了没有？】

【问：你确定是右手？】

【答：右手。右手。我确定！你们为什么问这个？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在说谎？我没有。我没有。我看见了。我就在门缝后面。我听见我妈在喊——你们真的记住了吗？】

【问：那个人后来做了什么？】

【答：尸体，遍地都是尸体……他走了。他走了。客厅里全是血。血……我妈还睁着眼睛，我爸……他整个人都……你们找到那个人了吗？你们找到了吗？！】

【问：我们现在需要你冷静——】

【答：冷静？你让我冷静？我全家都死了。九个人。九个人！你让我冷静？！我要他死。要他死！我不管你们是什么法律不法律，他杀了九个人！九个人！他凭什么活着？他凭什么？！你们到底抓不抓得到？你们到底有没有在查？】

有几段记录被单独标记出来，旁边用红笔注了“情绪激动，暂停讯问”。

【问：请相信我们，我们会抓到凶手的。冷静一点，好吗？】

【答：我睡不着。我一闭眼就是他们。我妈我爸……我爷爷奶奶外公外婆……我就躺在自己的床上，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听见了，我听见了！我就在那里！如果我在外面呢？我是不是也死了？我是不是也应该死？不……不，我不能死。我死了谁去复仇？谁去？你们吗？你们连他的影子都摸不到。

无所谓。谁死不都一样吗。反正都死了。都死了。死了那么多，再多一个两个又有什么区别。你们别跟我讲什么法律，法律有用的话我家人怎么死了。法律有用的话那个人怎么现在还活着。法律有用的话——你们为什么还不去抓他？为什么？】

最后几段记录被单独归档，封面上盖了一个红色的“转精神科评估”的章。评估结果的简要结论写着：重度创伤后应激障碍，伴有严重抑郁与间歇性暴怒发作，出现反社会倾向。建议住院治疗。

但陆衡没有住院。他签了自愿放弃治疗的声明，然后离开了医院。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在任何一家医疗机构里。

最后一段后面，讯问员用笔写了一行注：“建议列为高危人员，附条件监控。”

何念盯着屏幕上那张照片。陆衡，二十岁，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嘴角紧绷着，看起来像是很久没有睡过觉了。

“你觉得他是凶手吗？”封修远问。

何念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你觉得呢？”

封修远沉默了一会儿。“我觉得他不是。但我不能断定。遭受巨大打击而诞生的连环杀手，历史上也不是没有。”

何念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把关键信息拍了下来。封修远看着他拍，没有直接阻止。

“档案不能带走，你只能在这里看。”封修远说，“但如果你需要我留意这个人，我可以跟线报那边打个招呼。”

“谢谢。”何念把手机收好，“帮我留意他。如果他出现在天河区，第一时间告诉我。”

封修远点头。

何念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封队长。”

“嗯。”

“很高兴听到你这么关心我。”

封修远看着他，没有接话。

“只是有些事，我停不下来。”

何念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苍白的灯光打在他身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楼梯口，然后消失了。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何念把外套挂在玄关，换了鞋，走进客厅。他坐下来，把手机里拍的档案照片导到电脑上，和已有的信息逐一比对。

陆衡出现在六起未侦破的凶杀案现场。有时，他在凶案还未发生的时候就已经徘徊在附近。再结合豢养副本的介绍——这个副本里一定存在一个养鬼人。

几种可能。何念在笔记本上画了三条线。

第一条线：陆衡就是养鬼人。全家被害后心理扭曲，无法承受悲痛的他将家人的鬼魂豢养起来陪伴自己，并为此不断杀戮。

第二条线：陆衡为了报复凶手而豢养受害者的鬼魂，不断追逐着凶手的行动轨迹伺机而动。

第三条线：陆衡不是养鬼人。杀害他全家的凶手才是。陆衡在追那个凶手。

无论是哪种情况，都得先找到陆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