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丢在玄关处,惊动了走廊老旧的声控灯,昏暗微小。
屋内是黑漆漆一片,安静得令人窒息。
苏兰不在家。
这很不对。
苏兰喜欢安静的氛围,很少外出走动,就算是散步也会在天黑之前回来,而现在已经将近九点。
自从苏齐出现后,苏尽童几乎是每隔一段时间都会给苏兰发消息,确认她没出现任何问题。
昨晚那一场不能称之为吵架的对话,却让母子俩无意识地陷入了冷战。
苏尽童没开灯,试探着往前走。
“妈妈?”
回应他的是脚边踢到塑料袋的声音,很软很柔和,那是苏兰一直在为他织的围巾。
空调制冷机不知为何还在不停地运作着,凉得他浑身发冷。
不死心地拨出了铭记在心的那个号码,漫长的提示音再一次拉长他的防线,直到不知第多少次电话那头传来“嘟嘟嘟”的声音,他的心终于提到嗓子眼,快步冲出楼栋,对着迎面而来的男人死死挥出一拳。
但他没能如愿以偿,旁边伸出一只宽大的手来握住他的手腕,让他不能动弹。
苏齐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着急的样子忍不住皱眉,但还是出声安慰:“你妈妈现在在医院,没有什么大问题。”
苏尽童冷笑一声,哪怕一只手被抓住高高举起,他还是保持着挺拔站着的姿态,不肯露出一点狼狈的模样。
他盯着苏齐:“还不是因为你。”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我们身边,又怀着什么心思对我们示好。但我知道,你肯定是为了你自己,就像很多年前你为了权势放弃了我妈选择了另一个人。”
“如果不是你突然出现,我本来可以陪妈妈安安稳稳地生活下去,你一出现就利用我妈对你的余情把她困——”
“够了。”哪怕是在黑暗下,也能看出来苏齐面色的难看。
苏齐捏了捏眉心,看起来有些疲惫,但苏尽童的话并非没有道理,他只能缓和下声音。
“你妈妈今天主动来找我,问了我一些关于公司上的事情。”他深深地看了苏尽童一眼,“她觉得很愧疚,如果不是她的身体原因,你会不会……”
他话没说完,但苏尽童知道他想说什么。
苏尽童大三了,这个时候大部分学生都选择出去实习,但苏尽童没有。
在他很小的时候,是记忆的初始,苏兰的身体就很不好,抱着他的时候一阵风就像是能吹倒。
她总是轻声哄着怀里的小孩,眼睛亮晶晶的,闪着光。直到很久以后苏尽童才知道,那是眼泪。
苏尽童没见过母亲真正开怀的样子,瘦弱的女人像是抚养他就耗尽了一生的力气,却也不曾亏待。
夏天的风扇,冬天的棉袄,还有今年不合时宜出现的围巾。
这一切就像是……害怕自己突然的离开,而为孩子留下一切。
苏尽童当然也怕。母亲就像是游离在他的世界之外,稍没有抓稳,就会飘散。
所以他宁愿每日守着自由的咖啡店,再在回家时,用一份甜品哄母亲开心。
奋力挣开抓住他的手,手腕上已经留下了明显的一圈红痕。苏尽童揉了一下,只要碰及骨头,就会出现酸痛。
面前的这个男人好像笃定了他的想法,清清楚楚拿捏了他的弱点,就连保镖在提防他再度做出什么过激行为的时候,只是抬手示意不必担心。
知子莫若父,苏齐已经把他们母子俩调查得清清楚楚。钱、权、人脉,这一切换来握在手中的把柄,抵在自己名义上的儿子的大动脉上。
苏尽童扯开嘴笑,心道以弱制强,真是一副好手段。
“带我去见我妈。”
他说。
黑色的路虎停靠在路边,苏尽童钻进去,坐在后座的右侧,苏齐坐在另一边。
汽车平稳地行驶起来,窗外的路灯变成模糊的一长串从眼前滑过。
手机上今天播出的第九个号码依旧没有接通,苏尽童头也不抬:“你跟我妈说什么了?”
苏齐递过来几张纸巾,他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额角已经沁出了汗水,胡乱擦了一通,苏齐的声音同时响起。
“她只是太着急了,急火攻心晕了过去。现在还没醒,不用继续打了。”苏齐自然看见了那一长串红色的通话记录,顿了顿,“我想,你可能对我们有些误解。”
苏尽童摁灭屏幕,冷笑出了声。
如果是误解的话,他的前二十一年里就不会从来没有过父亲这个角色,苏齐怎么可能不知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我知道,现在对你说这些可能你也不会相信。但是你好好想想吧,你成绩不差,有能力有前途,你母亲自然也不希望你因为她原地打转。我公司最近缺个二把手,如果你愿意的话……等你母亲醒后,我给你们安排。”
咔哒一声,打火机在封闭的空间里亮起,一缕白烟缭绕在眼前,实在是难闻。苏尽童闭上了眼睛,没说话。
医院离得不远,还没等车停稳,苏尽童便打开了车门,跨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