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阴沉沉的，压得苏尽童的心情也同样的糟糕。他心烦地把桌上的文件扫开，想了半晌还是把祁家递过来的合作方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苏齐警告他必须快点拿出能让公司元老认可的手段，也就意味着往北市的发展迫在眉睫。恰逢此时在南城数一数二的祁家忽然屈尊降贵地愿意同他们这一小公司合作，甚至人员方案都倍显诚意，一切都是那么地巧合。

他也说不清为什么明知早有这一天，却在预想来临时依旧那么抵触，不受控制地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要拖延，明明他不是会畏惧的人，他甚至恨不得能够早点结束这场于他生命里无足轻重但又不得不耗费精力去处理的闹剧。

是迷茫吗？还是因为他的所有牵挂都扎根在南城？

苏尽童承认，他是一个没有依靠就活不下去的人。从小时候那场暴雨开始，他被人从黑漆漆的集装箱里抱出来，睁眼看到乌云背后隐隐约约露出的阳光的第一刻，就注定了他一定要抓住什么东西，比如说小时候母亲的衣角，才能证明自己依旧存在。

母亲那时候总是很繁忙，在小学门口接到了他就要回工作的地方。他就跟着去，背着一个重重书包在大厅里找了个空位就坐下，不吵也不闹。苏兰在前台招呼客户，忙里偷闲会过来检查一下他的作业进度。有次被老板娘逮到了，但没被说，小苏尽童猜测那就是母亲后来告诉他的默许。

这样的日子维持了好长一段时间，到后来他不再需要接送，放学后循着记忆里的路线就去了。在嘈杂的大厅里，他看见母亲就很安心。只有一天他去的时候没在熟悉的地方看见苏兰，老板娘话依旧很少，让他去老地方坐着，说马上来接他。他在大半下午焦躁地一次又一次地看向门口，咬着笔帽甚至不知道自己写了些什么。仰头的频率逗笑了老板娘，她按了下苏尽童的头：“招财猫？”

她就这么不轻不重地按着苏尽童的头打起了瞌睡，直到苏兰回来前，那颗圆滚滚的脑袋都没再动过。那晚苏兰进来的时候衣服上沾了点水汽，风尘仆仆的。苏尽童困得睁不开眼，迷迷糊糊间母亲不知道和老板娘说了些什么，老板娘返回了楼上工作室一趟，下来直往她手里面放东西。母亲牵着他离开，带走了不少原本留在这里的物品。

他困倦又迷糊地喊了声：“妈妈？”

苏兰沉往他手里塞了个厚厚的红包。

“小雅阿姨给的。”苏兰有点冷，往掌心里哈气。她默了一下释然地笑起来，“以后妈妈会一直陪着你。”

“宝贝，我们回家，你不要害怕。”

回家。回家。小苏尽童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心里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雀跃和欣喜。第二天放学的时候他马不停蹄地赶往小巷里的旧房子，母亲果然站在露台上看风景，听见动静转头温和地说：“回来了？”

而就在前不久，他推开那扇老旧的门，里面空无一人。他忘记了，苏兰已经住进了城西。而他也在深思熟虑下搬离了那里，离开了自己第一个驻扎地。

那陆征呢？陆征。

苏尽童忽然有种想要见到陆征的强烈的冲动，他想确认陆征是不是在他新买的房子里好好地待着，陆征可能去了他的工作室一趟，回去之后依旧会分享他的计划吗？会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眼睛里盛满他的身体吗？

他按了按自己跳动的心脏，短暂地走神后又头疼地想起来现在还是上班时间，苏齐还透过谢廷玉的眼虎视眈眈地盯着他，母亲已经在慢慢地在他世界里走远，他不能把陆征也牵扯进来，让陆征也一同漂泊。

街角缓缓停下一辆熟悉的车辆，苏尽童正靠着落地窗缓神。楼层不高，高挑俊逸的身影就这么突兀地闯进他的视野里。陆征换了件偏正式的黑色衬衫，长衣长裤搭了件外套在臂膀上，不疾不徐地抬头，正好对上了苏尽童的眼睛。

苏尽童呼吸一滞，一股陌生的感觉扑面而来，遥遥看去那人独自一人时冷冽的气息渐渐淡去，放松地倚在车门上，安抚似的对他比着手势，苏尽童猜应该是在说“不急”。

怎么能不急。苏尽童转身进去拿手机，弹窗跳出来一条好友申请，他看清备注，点了同意。

陆征在一个小时前前就给他发了消息，只有一张图片，艳丽的玫瑰在眼前绽放开来，一簇一簇的花蕊占据了整个视野，边角露出来了白色大理石，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家里的那张餐桌。

他动动手指，唇边忽地溢出一声笑，楼下陆征还站在那里，低着头可能在发消息，没多久从转角处又停了一辆车，祁思安大大方方地从车上走下来，直奔陆征车旁。

太阳又有要出现的趋势，苏尽童往下看的时候陆征正好从副驾驶里取出一个文件袋递给祁思安，两人聊了会儿，陆征再度抬头，苏尽童懒懒散散地靠着落地窗看着他俩，逆着光给他身上都镀上了一层暖洋洋的金边。祁思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挑了挑眉。

“那我先上去啦哥。”祁思安把文件袋递给身后的保镖，“要一起上去吗？”

“用不着。”陆征轻咳了一下，收回视线，“你别催他，他会心急。”

“我看你不急。”祁思安笑笑，摆手，“那你慢慢等着吧。”

助理探头探脑地推开门，轻声道：“苏经理，乐见那边来人了。”

乐见就是祁家名下的一家公司，也是这次合作的主要对接方。苏尽童看了眼楼下祁思安不紧不慢的身影，了然道：“你去通知一下，准备资料，开会。”

苏尽童把东西整理好，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正好碰见了被人簇拥上来的祁思安。乐见这次的行为大可以说是送项目来的，公司众人惊喜之余更多的有点惶惶不安。

祁思安在没人看见的地方冲苏尽童俏皮地眨了眨眼，眼里带了点打趣。苏尽童轻而易举地捕捉到了她那点小心思，只是笑，请着人进了会议室。

“过来和贵司核对一下细节。”矜贵的大小姐如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