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别人的眼睛中去看自己,感觉很奇妙。
绿波荡漾的水畔,十六七岁的少女,脸上有着鲜活的苦痛与乍然的喜乐。
黄衣的人和黄毛的狗,都还年轻,未来都还长,都有着势同老天比高低的狂傲。
孟春尘乱七八糟的记忆里大概是觉得自己那时候很苦的,旁观来看,困苦没有磨掉鲜嫩,仍旧是能上层楼的少年。
有个阴郁又秀气的少年上去扯她的衣袖,声音柔和道:“好了好了,不要同狗计较了,下午我给你加固好窗子,就不会吵了。”
这人是尚且年轻的姜毓。
小孟春尘说:“用不着。”
看少年沉默掏出肉饼递给她,却不再言语,她明显是生了气,又不肯明白说自己生气,要拐歪抹角问他上午去了哪里,又觉得憋屈,最后阴阳怪气道:“我不过是大雪天救你一命罢了,左右你也在大火中救了我,就此一拍两散吧,你别再来了。”
姜毓不理她,吃完饼,拿起水瓢灌了半肚子水,就去找工具修窗子去了。
少女撇起嘴巴,掉了颗眼泪,咬了口饼,又掰给狗一小块,却不肯进屋去。
邻居老夫妻用手挪动双腿,要从门槛中跨出来,孟春尘赶紧走过去帮他们去掉门槛。
心里埋怨:老得都弯不下腰了,腿也不利索,还非得弄这么高个门槛,真是越老越不懂事。
老奶奶塞给她两只白萝卜:“快中午了,拿去吃。你可不要再同姜二郎置气了,他是个好的,你再这样作下去,小心他跑了,到时候你连哭也没地方哭去。”
老头也说:“二郎真是好,人踏实肯干话又不多,是个老实的,丫头你可别一再使小性子了,要同人家好好过日子呀。”
谁作?谁使小性子?
要不这俩人变得这么老,嘴毒催人老!
她好好一个读书人,怎么能同两个没见识的老人家计较?
小孟春尘抱着白萝卜,心想人家总是为她好的,又拿起竹竿,把俩老人养的鸭子给赶回家去了,盼着某一天老人家能送她只鸭子,她好烤了吃。
从老两口门口走出来时,小孟春尘看到了站在大槐树下的李渠。
作为国都,献京很大,绝大多数人彼此都不认识。
但是她的继堂姐陈落华是个有大志气的人,京中凡是她认为可能有点用处的人她都结识了一遍。
李渠在陈落华的名单中,小孟春尘曾在陈落华的批注中看到她这么评价李渠:美艳,坚韧。
小孟春尘很喜欢后一个评语,她喜欢坚韧的人,坚韧的才能破土而出,因此也就记住了李渠。
此时,小孟春尘看到李渠似乎在看她,她平静里带着点不耐烦走过去,站到槐树边上道:“你快别在槐树底下站着了,会有大青虫掉下来,又肥又青,很吓人。”
李渠钝钝哦了声,从树影中走出来,红肿的眼睛有些发怔地道:“圣姬认识我?”
孟春尘听到这几个字后错乱的记忆就更错乱了。
李渠叫她府主已经错乱到脑袋疼了一回,叫圣姬就更疼了。
在她的认知里她似乎真的因为太渴望受到关注而努力成为了圣姬,而又有记忆告诉她她只是个什么都没得到过,穷且慌张的人。
孟春尘想了想,她有个大胆的推论,需要验证一下。
孟春尘尝试脱离李渠的身体,进入到小孟春尘身体里。
没有任何外在的异象发生,槐树叶和从常一样飘荡,而她一念之间真就进入了小孟春尘身体里。
很明显能印证这件事的一个点是:本来她是看着自己的脸的,现在李渠的脸就在眼前。
孟春尘尝试开口:“李渠,我家就在那儿,要不要去坐坐?”
声音有效发了出来,还有点回声。
李渠抬头看着日头,太刺眼,没办法睁眼,她无意识地抬起手遮挡,无意识地想让太阳升起得慢一些。
因为太专注,耳朵也在努力使劲,她没有听到孟春尘说什么,但是却呆呆应道:“好。”
可能肉.体本身有单独的情感模式,孟春尘感觉此刻的自己心情无比沉重,觉得凭什么让好人遭受这些。
人家简单的想打份工养活自己都不行!非得撺掇人家活着的可能,凭什么!
她替李渠感到苦。
拉着李渠走到家中时,姜毓正在丁丁当当加厚窗户,灰扑扑的衣衫,灰土土的脸。
孟春尘上去帮忙,扶着木头看向窗户,棱角处理得很光滑,木头刷上绿油油的漆,很夏天。
“瞧你这闷不吭声的样子,心里肯定是在琢磨‘她又因为我在大火中犹豫惩罚我了,确实是我犹豫了,我不够正直,我活该的!我是个有道德缺陷的人,我就应该一辈子活在阴影中。’”
姜毓眉毛一蹙,手中铁锤悬在空中,微微歪头,愣住了。
这个表情,十分姜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