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一袭白衣,立在雪里。衣袂飘着,肩上却一片雪也不沾,雪片飞到他身侧三尺便斜斜滑开。雪光映着他,周身笼着一层极淡的冷光。
那张脸萧梧见其实没看清。后来他试过很多回想,都想不起来那人当时具体长什么样,只记得冷,和一种说不上来的远。不是高高在上的那种远,是你够得着他的衣角,够不着他这个人的远。
他就那么站着,垂着眼看过来,目光落在萧梧见脸上,没什么情绪,又像含着很多看不透的东西。
萧梧见的喉咙干得发疼。
“找到了!”沙哑嗓子从侧后方响起。
三个黑衣人从雪幕里冒出来,呈合围之势逼近。看见坑边这道白影,三人的脚步都顿了一下。他们也不傻,觉出不对了。
“阁下什么人?”为首的黑衣人按住刀柄,声音沉下来,“劝你别管闲事。”
白衣人没回头,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他的目光仍停在萧梧见脸上,看了片刻,忽然开口:“你姓萧?”
萧梧见说不出话,只能眨一下眼。
白衣人点了点头,抬起左手,食指在虚空中一点。
那三个黑衣人僵住了。一个还张着嘴,一个的手刚按上刀柄,第三个正要回头,脸就那样停在了半路上。风停了一瞬,雪停在半空,连落雪的声音也断了。
下一息,三道人影碎了。血肉、骨头、黑衣,一齐碎成细密的冰晶,簌簌散进雪里,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出口。
雪地上干干净净,仿佛那三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萧梧见浑身一冷。
封着他的那股力量消失了,寒气重新裹上来,比方才更刺骨。他脱力跌回坑底,枯枝从手里滑出去。
脚步声靠近,很轻。白衣人走到坑边,俯身看他。
离得近了,萧梧见才看清他的脸。
该怎么形容。他读过几年书,记得《世说新语》里说嵇康风姿特秀,说裴楷如玉山上行,光映照人。可这些字眼搁在此人身上都嫌俗气,他想不出更好的说法。
眉目清淡,像用细笔蘸了淡墨在宣纸上随手勾出来的远山寒水。左眉尾有一颗淡棕色的小痣,很小,却把那张脸从好看里拎出来,添了一点说不出的、近乎妩媚的东西。
他平静地打量着萧梧见。
“伤得不轻。”白衣人说。
萧梧见想说话,一张口却咳出血来。温热的血溅在雪上,红得刺眼。
白衣人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伸出手,指尖悬在伤口上方虚虚一引。
一股温凉的气流透体而入。
萧梧见浑身一震。气流过处,冻僵的经脉一寸寸醒过来。剧痛还在,但不那么难熬了。更奇的是丹田里那缕将散未散的热气,被这股外力拢住,稳住了。
“你……”萧梧见终于出了声,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别说话。”白衣人打断他,指尖收回,从袖中摸出一只玉瓶,倒出一粒莹白的丹药递到他唇边,“吃了。”
丹药有清香,闻着就精神一振。萧梧见没犹豫,张口吞了。药入腹即化,暖流散向四肢百骸,身上那层寒意被逼退了大半。
白衣人看着他咽下去,这才直起身,转过去望那片茫茫雪夜。侧脸在雪光里显得格外清寂。
“能走吗?”
萧梧见试着撑住坑壁站起来。腿还是软,但勉强站得住。
“能。”
白衣人嗯了一声,举步便走,步子不急不缓。萧梧见踉跄跟上。
他想问的很多:你是谁,为什么救我,那些人为什么杀我全家,你要带我去哪儿。
一个也没问出口。
也许是因为这人身上那种高山积雪似的气质叫人不敢开口,也许是他自己太累了,累到只想跟着这道背影,走到哪算哪,走不动了就倒下,倒下也认了。
两人一前一后,在雪里走了不知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