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时,天将明未明。
萧梧见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竹榻上,身上盖着一件素白薄裘。料子不知是什么织的,轻,暖,带着一股很淡的冷香,像雪后初晴时松林里的味道。
他坐起来。肋下的伤口已经止血,内息也稳了些,只是浑身骨头像让人拆开又装回去,处处不对。窗纸透进青灰色的光,炉火没熄,屋里还有余温。
苏泠钰不在。
他掀开薄裘下榻,推门出去。寒气迎面一撞,他打了个哆嗦。
天是铅灰色的,远山的轮廓很干净。梅林静着,红梅压着雪,有几瓣被风刮下来,落在深潭水面上,打着旋往瀑布底下漂。
潭边有块平整的巨石,苏泠钰坐在那儿。
他换了身衣裳,还是素白,样式简单,只在袖口和衣襟绣着银线暗纹。他背对着竹舍面朝深潭,手里握一根细长的竹枝,随意搭在膝上。潭水幽深,把天光山影都收在里面,也把他静坐的身影收进去。
萧梧见走过去,在石前站定。
“仙长。”
“嗯。”
“昨夜多谢仙长相救。”
“谢早了。”苏泠钰说,“我只是暂时稳住你的伤。你丹田有损,经脉也伤了,不好生调理,日后修行这条路就断了。”
萧梧见站了一会儿:“请仙长指点。”
苏泠钰这才侧过脸看他。
“寒山宗开山收徒在明年惊蛰,你要把身体养回来,至少养到能通过入门试炼。”
“入门试炼……”
“三关。问心,问道,问剑。”他用竹枝点着水面,涟漪一圈一圈荡开,“问心看本性,问道测悟性,问剑考功底。你的剑法底子尚可,悟性难说,心性……”
后面的话他没说。
萧梧见明白那没说出来的是什么。他心里装着三十多条人命,装着恨,这样的心谈什么澄明。
“不过,”苏泠钰话锋一转,竹枝在水面上划了道弧,“规矩是死的。你若能在问剑关上拿甲等,前两关便有些余地。”
“如何拿甲等?”
“简单。”苏泠钰轻笑一声,“把同场的人都打趴下,你就是甲等。”
萧梧见沉默片刻。
“……明白了。”
沉默了一会儿,那人忽然又开口。
“你的字。”
萧梧见抬头。
“知秋。”他说,“家父取的。我出生那天,院子里那棵梧桐落了头一片叶子。他说,一叶落而知天下秋。”
苏泠钰站起身。他比萧梧见高小半个头,人很瘦,把竹枝随手一抛,竹枝在空中划了道弧,稳稳落进潭边的梅林,没进雪里。
“你住这儿。东厢有间静室,平日没人,自己收拾。每日卯时起,绕潭跑十圈,然后去瀑布下站桩。什么时候能在瀑下站满一个时辰,什么时候开始练剑。”
萧梧见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瀑布从数十丈高的山崖垂下来,砸在深潭里,轰隆隆地响,溅起白茫茫的水雾。人站到那下头,只怕连气都喘不上来。
“有问题?”
“没有。”
苏泠钰挑了挑眉,似乎对他答得太干脆有点意外,但没说什么。他迈步往竹舍走,经过萧梧见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厨房在屋后,米粮菜蔬都有,自己弄。”他语气随意,“我偶尔出去,不一定在。有事,去潭边那块青石上留个字条,我回来看得见。”
萧梧见应了声是。
那人明明可以直接说完就走,可他多交代了这么一句。萧梧见当时没多想。
苏泠钰便不再多言,径自回了竹舍。萧梧见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东厢走。
静室不大,陈设简单,收拾得很干净。床上铺着素色被褥,桌上一盏油灯,半截蜡烛,还有几本旧书,摞得整整齐齐。
他在桌边坐下,翻开最上面一本。手抄的《寒山宗入门心法》,字清隽,墨色已旧,讲的是最基础的引气、行功、养神,与萧家那套路数不同,更重静心守意,一步一步来。
他放下书走到窗边。窗外正对着梅林,红梅白雪,瀑布声隐隐地轰隆着传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