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各宗门世家的人到齐了。

天剑宗的周嵩站在最前，青云门的执事在他旁边。百花谷来了个女修，进来就没说过话。

赵家的人跪在院当中。

周嵩开口：“萧知秋。你说吧。”

满院的人都看着他。

萧梧见站着，没有立刻说话。

他先看了一圈那些跪着的人。最前头是个老太太，七十多了，头发全白。她身后是个抱孩子的妇人，孩子三四岁，被母亲按着头。

再往后，他停住了。

最后头站着个男孩，七八岁，穿着不合身的衣裳，没有跪。

两个执事要按他跪，他梗着脖子不肯。

萧梧见看着那孩子。

那孩子也在看他，眼睛很黑，很亮，一点怯也没有。

“我十九岁那年冬天，”萧梧见开口了，“我家三十七口人，一夜之间死绝。”

院子里很静。

“动手的是赵家的人，下令的不是。”

他往前走了几步，走到那老太太面前。

“这些天我想了很久，要怎么处置你们。”

“你们家欠我的，是三十七条命。这个我还不起。我还了，我娘刻在碑上的名字也不会回来。”

老太太抖起来。

“可我还得想一件事。”萧梧见说，“我今天要是把你们都杀了，我跟当年那伙人，有什么分别。”

他转过身。

“不杀。”

周嵩皱眉：“萧师侄。”

“不杀。”萧梧见又说了一遍，“遣散。分宗支，各归原籍。赵这个姓，改了。”

“兵器坊的东西收走，库房充公。田产分给这些年受过赵家欺负的人家。”

“赵家老祖那几个主事的呢。”有人问。

“送官。”萧梧见说，“不是送给我，是送到该送的地方去。有罪的定罪，没罪的放人。”

周嵩沉默了很久。

“天剑宗不会答应。”

“那就让他们来找我。”萧梧见说。

这时候最后头那个男孩挣开了执事的手。

他往前跑了两步，被另一个执事一把按住。

“放开他。”萧梧见说。

执事松了手。

那孩子走过来，站在萧梧见面前，仰着头。

“你为什么不杀我们。”他问。

萧梧见蹲下去，跟他平视。

“你叫什么名字。”

“赵”孩子停住，改了口，“赵家完了。我没有名字了。”

“几岁。”

“七岁。”

萧梧见看着他。

七岁。

他伸手，把那孩子衣襟上的灰拍了拍。

“姓不用改。”他说，“名字自己起。”

孩子看着他。

“那你恨我们么。”

萧梧见想了一会儿。

“恨。”他说，“可恨是我的事，不是你的。”

苏泠钰一直站在廊下看着。

散场的时候各宗门世家的人陆续走了。周嵩临走前看了萧梧见一眼，什么也没说。

赵家的人被带走遣散。那孩子站在院子当中，看着所有人走光，还站在那儿。

苏泠钰走过去。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孩子摇头。

苏泠钰看了他一会儿，从袖里摸出一块碎银，放在他手里。

“找个能吃饱的地方。”

孩子攥着那块银子，看着他。

“你是谁。”

“苏泠钰。”他说。

孩子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转身跑了。

回去的路上，萧梧见走得很慢。

“师尊。”他说，“我不恨了么。”

“恨。”苏泠钰说。

“那为什么。”

“恨和杀人，是两件事。”

苏泠钰走在前面半步，风把他氅衣的下摆吹起来。

他侧过脸。

“你今天没有杀他们。往后每一个夜里，你想起的就还是那三十七个名字，不是你杀的人。”

萧梧见站在山道上。

“师尊早就知道我会这么选。”

“不知道。”苏泠钰说，“我只是想知道。”

“现在知道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