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玄镜第一次上不完玉衡峰顶那道石阶,是一年冬天。
石阶一共四百二十级。他从前一口气走到顶,手不扶石头。那天上到三百级,胸口发闷,他停下来,扶着山壁喘了一阵。
喘完他抬头数了数剩下的,还有一百二十级。
他没有接着上。转身往下走,走到山腰那间竹舍,把炉子上坐着的水灌进壶里,坐在窗边喝了一杯。
窗子朝东。从这儿望出去,看得见山道,从山脚一直上到山门,雪盖着,白茫茫一条。
那是他每年冬天都要看几回的一条路。
二
手抖是开春的事。
那天他写字,写那个静字。最后一竖落下去,笔尖歪了半寸,尾巴拖出去一道。
他看了看那道尾巴,把纸揉了,扔进灶膛。
灶里的火苗窜了一下,纸卷起来,黑下去。
他坐在案前,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摊在膝上,指头微微地颤,压不住。
他练了一辈子字。听雪殿正中挂着一幅,竹舍静室墙上挂着一幅,都是这一个字,笔力遒劲,看的人都说好。
如今这一笔写歪了。
三
他要办三件事。
第一件,把《寂烬》上半部送去藏经阁。
第二件,把下半部封进书箱。
第三件,写一封信。
前两件不难。第三件他拖了很久。纸铺开又收起,收起又铺开,前后七八回。
四
那年冬天他下山,办的是一桩旧事。
事没办成。回来的时候雪下得很大,官道早没了踪影,他是踩着山道边的界石认路上来的。
过山门再往上二里,他停住了。
雪地里趴着个孩子。
三四岁,裹一身破布条一样的单衣,脸埋在雪里,后背一起一伏,起伏得很浅。
玄镜蹲下去,把孩子翻过来。
他先试的是脉。
指头搭上去,那脉细得像根丝,跳得也乱。根骨是毁的,经脉断了大半,身上还有旧伤。这样的身子,救回来也是个废人,活不过冬天。
玄镜的手在孩子腕上停了很久。
他怀里揣着那样东西,揣了十几年。从北荒古战场带回来的。那东西认主,需要一个活人盛着它,盛住了才能养。
他找了十几年,找的是根骨好的、能扛住的天才。
可他这十几年也看明白了一件事:这样的人不会跟他走。
雪还在下。他蹲在那儿,看着孩子那张脸。
然后他想:废人就废人。盛东西用不上好根骨。
这个念头起来的时候很短,短得几乎算不上一念。
他把那孩子抱起来,裹进自己的裘衣里,往山上走。
走到半路,那孩子在他怀里动了一下,眼睛睁开一条缝。
玄镜低头看他。
那孩子看着他,看了两息,又闭上了。
怀里那半块饼还死死攥着,冻得石头一样硬,攥了一路也没撒手。
五
孩子活下来了。
头三天他没离开那间屋。夜里他把孩子放在自己榻上,把手伸进被子里,握着那只冰凉的手。
孩子一直没醒。第二天夜里烧起来了,说胡话,说的什么听不清。
玄镜坐在榻边守着。守到第三天早上,烧退了,那孩子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
他握着那只手,握了一夜,没松开。
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腿麻得站不住,扶着桌子缓了一会儿。
他去灶上熬粥。米下锅,他守着炉子看火。粥熬得稠,盛了半碗,晾到温。
孩子醒来是那天中午。
睁开眼看了他很久,没说话。
玄镜把粥碗递过去。
那孩子接了,捧着碗喝,喝得很急,喝到一半呛住,咳了半天。
玄镜伸手替他顺背。
顺完了,他说:“慢些。没人跟你抢。”
那孩子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喝。
六
改经脉是第五年的事。
那东西在他怀里揣了十几年,始终是死的。要让它活,得先把那副身子改成能盛住它的形状。
那一夜他把孩子带进静室,门关上,窗也关上。
他先把话说了一遍。说的什么,他后来记不清了。他记得自己说得很慢,中间停了几回,停下来的时候那孩子在看着他。
说完了他问:“疼要说。”
那孩子点头。
动手是在子时。
玄镜这辈子没做过这么难的事。经脉要一根一根改,神魂要一层一层动,错半分就是痴傻,再错半分就是死。他修了九十几年,手很稳,那一夜他的手不抖。
孩子疼昏过去三回。
第一回昏过去的时候,玄镜停下来,等他醒。醒了继续。
第二回昏过去,他停了很久。
第三回,那孩子的指甲掐进他手腕里,掐出血来,然后松开,头歪在一边。
玄镜伸手探了探鼻息。有气。
他坐在那儿没动。
静室里点着灯。灯芯烧了一半,火苗歪了一下,又直起来。
他坐着,一直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把孩子抱到榻上,盖好被子。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
那孩子躺在那儿,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眉头皱着,睡着了也是皱的。
玄镜站了很久,才把门带上。
七
孩子头一回挽出剑花,是第八年的秋天。
那一年他练这一式练了快两个月,一直挽不成。不是快了就是慢了,不是手腕僵就是脚步乱。
那天傍晚他在院里练,玄镜在梅树后头站着看。
练到第七十几遍,那一式忽然成了。剑光走得很圆,收得也干净。
孩子自己愣住了。他握着剑站在原地,看了看剑,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然后他回过头。
玄镜站在梅树后头,脸上有一点笑。
“师父,你笑什么。”
“没笑。”
“我看见了。”
“看错了。”
孩子握着剑站在那儿,也笑了一下。那是玄镜头一回见他笑。
那天夜里玄镜在灯下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