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已至仲夏。一场雨后，炎热暂时退场。晨间的水露晶莹剔透，向着大地滑落。

一只小手在拨弄露珠，伴着踩水的声音玩耍。

“明微，来吃葡萄。”

小女孩颠颠跑到赵杳身边，抱着她的手臂摇啊摇，“我想听娘亲讲故事——”

“上次娘亲的故事没讲完。”小女孩摇头晃脑地抱着赵杳的腿，作势爬到赵杳身上，立刻被保母制止，“娘子有身孕，公主不可如此。”

“不嘛不嘛，我要娘亲抱抱。”

“好好好，娘亲抱明微睡觉好不好，明微现在不能到娘亲腿和肚子上，不能压着弟弟妹妹。”

赵杳看着明微，摸摸孩子的脸颊和肚肚，又亲了一口。

几个保母陪了有一个时辰了，刚刚才喂了饭，又不停地跑。这孩子精力旺盛，倒是随他了，怎么前段时间那么乖、那样安静——不行，等会儿要问问保母。

“我要听华胥国的故事。”她抱着枕头躺着赵杳身边，一脸期冀地看着她。

“好。昼寝而梦，游於华胥氏之国······乘空如履实，寝虚若处头，云雾不碍其视，雷霆不乱其听。”

不知不觉，明微便睡着了。

“明微最近这段时间总是闹腾，之前安安静静、不哭不闹，是不是有些反常？她以前怎么样？”

“回娘子，公主一直活泼精力旺盛，还是比较闹腾的。只是刚来娘子身边时，比较安静。郎主吩咐过，不能吵到娘子。我们都是带公主玩耍、吃饱喝足后才放到娘子身边。”

竟然是这样嘛，阖剌竟然没骗我······

算了，趁孩子睡着，先画画吧。他要的图画也快画完了。

赵杳看着这几个月以来自己的画作：

华胥在雷泽踩到巨人脚印受孕，生伏羲和女娲。

嫘祖教民植桑养蚕、缫丝制衣。

女枢见“瑶光如蜺贯月，正白，感女枢於幽房之宫，”生颛顼，首戴干戈，有德文也。

女修吞食玄鸟陨卵而生子大业，女修善织，为织女原型。

姜嫄因践巨人足迹感孕而生周族始祖、农神后稷，后稷之母，金簪疏导洪水形成姜嫄河。

恒我吃不死药而奔月。

简狄吞玄鸟卵生契，“天命玄鸟，降而生商”。

修己看流星贯昴的天象后受孕。

······想着想着，补上了给阖剌画的图的开场——鸟衔谷种、谷种长成、欢庆祭祀，又画了几幅渔猎图，完成了这幅长卷图景。

“娘子，姜娘子到了。”赵杳回复：“快请进来”，“上茶”。

她看到桌子上有书画，那本《昭明文选》静静躺在书桌上，下面有《列子·汤问》、《庄子》、《道德经》、《山海经》、《周易》等书籍，一本翻开了的《史记》随意扔在附近······

两轴画卷摆放在附近，桌子上还有一幅刚刚画完的她自己凭感觉画的“宝相花”。

“这些画，极好，看得出来你心情不错，都是神女呢。长卷轴农耕渔猎图也极好，画中有故事，你不只是在画画，还在讲故事，不着一字，却说尽了千秋。《山海经》亦是如此，由先民画作到文字传说，千年铅华浓缩于此。”

她又指指画作中的华胥，“华胥氏为人文始祖，那时她带领女性采集，男性打鱼捕猎，是最原始的生活图景。和这幅长卷轴图内核很相似，唯一不同的可能就是使用的工具不同，现在的农耕渔猎工具更强力而已。”

赵杳已经愣住了，姜娴果然是奇女子也，这都能说出门道来。姜娴又补充道：“很多时候，我们都要看看自己来时的路呀，有很多东西是一路走来都不曾丢弃的，一直深埋于心底和血脉中的那份力量呀。”她看着这些画，若有所感，“似乎时间改变了一切，又似乎没有改变一切。始终不变的是光呀，光才是一切呀。”

赵杳站在窗前，久久沉思。最后在侍女的催促中回过神，“娘子，您不是说要给陛下送东西吗？”

准备更衣出门时，被一个娃娃抱住了腿，“娘亲要出门吗？明微也要去。”

“娘亲要给爹爹送东西，很快回来，明微等等娘亲，好不好？”

“不好，娘亲，你上次也这么说，结果你晚上都没有回来抱明微。我不要，我要和娘亲一起去。”明微眉目间尽是泪水，一副你不带我去，我立刻打滚的样子。

以前在九哥和姐姐眼里，我是不是也是这个样子呢？不顺心就开始打滚，倒是跟我小时候一样。冤孽呀——

怎么没随我俩点好呢。

“那明微乖乖地，娘给你梳头穿衣服。”赵杳抚额叹息，这孩子不好骗呀，她竟然记得。

明微点点头。

扎了两个啾啾戴上小蝴蝶，穿上给她画的衣裳，打上宫绦。

赵杳开始梳妆打扮。赤色裹胸，着银灰色银丝落花流水纹印银绡纱百迭裙······

窗外银光闪，灯烛照吾身。恍是见仙人，尽藏云汽中。

露珠藏婆娑，东皇临彩冠。碎碎似宝珠，流光绕玉虚。

她带着农耕渔猎图以及明微。一路上确实阳光明媚、鸟语花香、绿树成荫······到了之后，果不其然，他还在忙着。

赵杳便抱着明微在他的住处等着，“明微，不能乱动爹爹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