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寂静地只剩下宵衣殿内的说话声,与衣物摩擦的声音。
“······前年改朝殿为皇极殿,去年给藏书殿起名稽古殿,寝殿起名宵衣殿。”
她把他的外袍脱下来,搭在衣架上,又解开他腰间的玉带,一圈一圈绕下来,放在妆台上。他站着不动,低头看她,嘴角带着点笑意。
“皇极为大中至正之道,稽古为考察古事,都出自《尚书》。”
“道济为道济天下,以大道匡扶天下,出自《周易·系辞》。”
她放下衣物,转头看了看他,“这两本书都是孔子著作或编选的,你这么喜欢他?还是喜欢帝王统治术?”
她顿了顿,“皇极出自《洪范》五畴,以确立君主统治的最高准则居于核心地位。《尧典》曰若稽古,帝尧曰放勋。”
“这么喜欢周代的著作吗?”
“生日由七月改到正月,谁给你出的主意?否极泰来的意思呢。”
他笑了笑,没说话,只是蹭了蹭她的脸颊。
他忽然攥住她的手,不让她动。
“怎么了?”
“没什么,朕就是想看看你。”她把手抽回来,继续解他的衣带。他只是看着她。她解完最后一层。他牵住她,转身往床榻走。
烛火还在忽闪,照在两人的脸上,水光浮现,帐子半垂着,如同瀑布一般落在身上。
他侧过身,一只手支着头,看着她。另一只手向上摸索。
“我爹当时也改生日了,由五月初五改到十月初十,因为五月恶日克父克母。十月是道士给他算的卦象。
你看正月是泰卦,君子道长,小人道消,与七月否卦的意思刚好相反,七月改十月就是否极泰来。”
“嗯,杳儿说得对。”他应了一声,手指在她掌心里轻轻画圈,“今年就要南巡燕京,我们带着孩子们一起去。你好好准备一下。”
“孩子们都去?”她一边问他,一边靠近,手掌放在他的心口处。
“都去。”他声音低哑,握住了在他身上胡乱摸索的那只手。
“那要派人多看着点道济。”她在他耳边低低说了一声。
“朕知道。”他翻了个身,双手撑着在床上,凑近了些,声音低下来,“都一年多了,太医跟朕说,你身体调养的差不多了。”
“我们都多久没亲热了。”他蹭了蹭她的耳垂,“朕还想和你再生几个孩子呢。”
烛火晃了晃,帐子彻底垂下来,把两个人裹在里面。
转眼便是四月,南巡的队伍浩浩荡荡。从上京到燕京,一路上旌旗蔽日,甲士开道,百官随行,宗室跟随。绵延数里的车马队从会宁出发,穿过松漠,绕过草原,往南走。
孩子们兴奋得左顾右看,明微、南珠、道济、勺勺、涣涣,一路闹腾,嬉笑打闹,在车里下棋、玩耍,甚至打架——
每天都是吵吵嚷嚷的声音,真聒噪呀,怎么就生了这么多孩子呢?
于是,换了架马车同他一起。
终于安静了——
她掀开帘子,坐在马车里看风景。上京被远远甩在身后,真没想到,还能有南下的一天。以前就是这么北上的。
“在想什么?”他说着就伸手把她揽过来。
“没什么。”说完便感觉到他凑了过来,帘子垂落。
马车晃了晃,外面的人只听见里面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帘子掀开一条缝,他的声音传出来:“走慢些,路上颠。”
车速慢下来。
车架走了五个月。
到燕京的时候,她已经怀孕六个月了。
“又是年底生。”他把手搁在她肚子上,“那看看是个鸡宝宝还是个猴宝宝,朕想要个跟你属相一样的孩子。”
“你想得美。”
“朕想得一直很美。”她抵住他的头,让他离得远些,“热,你离远些——”
“朕不,让人来扇风。那样就凉快了。”
她摇了摇头,又问道。
“法驾入城的事情,你想好了吗?”
“嗯。朕想自己进去,不想和皇后一起。”
“你这样,总要有个正当理由吧。按部落联盟的说法话,皇后可以同乘玉辂。”
“朕不想与她分享天子仪仗,随便找什么理由。按中原制度,皇后不能乘坐,找这个理由,有的是人不想让她享受皇后仪仗。”
时光荏苒,如草木般爬满大地,又变得枯黄。
銮驾在行宫门前停稳的时候,她看到的便是这幅场景。
依稀与十几年前一样但又不一样,时光在宫墙上留下了痕迹,树叶落了一地,金色大道与红墙绿瓦,是故国的气息。
玛多在帘外轻声叫:“娘子,到了。” 她缓了缓神,深吸了一口气,扶着玛多的手下了车。
脚一沾地,腿肚子又酸又胀,腹中孩子被颠醒了,拳打脚踢地抗议。她扶着腰站定了,深吸一口凉气。
孩子们从后面的车上跳下来,一个个还兴奋着,举着泥人和糖人叽叽喳喳。涣涣被奶娘抱下来的时候已经睡得人事不知,嘴角还挂着糖渣子。
“累了一天,都别闹了,休息去。”赵杳挥了挥手,几个大的还不情愿,嘟囔着被奶娘和宫女们半推半哄地带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时,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上了,昏黄的光团照在台阶上。晚风带着街市上带回来的气味,烟火气、糖味、还有不知哪家铺子飘出来的酒香,混在一起,热热闹闹地扑过来,又被夜里的凉气一冲,散了。
玛多给她披了件外衫:“娘子,进去吧,夜里凉。”
“等会儿。”她站在廊下,手扶着廊柱,慢慢在长凳上坐下来。
她坐着,手搁在肚子上。孩子还在里面拱来拱去,她拍了拍,小声说:“行了,闹了一天了,消停会儿。”又蹬了一脚,算是回应。
过完中秋已经一个月了,月亮重新回归了清冷的银光,如同鲛人的泪滴悬挂在夜空,清清冷冷,凄凄惨惨戚戚——
晚风送来清脆的笛声,又传来一声叹息——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第二天一早,院子里就闹开了。
日头初升,孩子们就在外头跑上了。
赵杳站在廊下,看道济在前头跑,南珠在后头追着,勺勺蹲在墙根底下拿树枝戳蚂蚁窝,明微坐在台阶上,看着弟弟妹妹闹着。
她喝了口水,看着孩子们在院子里跑闹,忽然想起昨天的事来:
天子仪仗排列在燕京城外。玉辂停在正中,青盖朱辕,六匹白马昂首而立。金吾卫分列两侧,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冷光。鼓吹齐鸣,笳箫鼓角声震四野。
皇帝穿好衮冕,登上玉辂。皇后跟上来,也要登车。陈王希尹上前一步,挡在车前:“法驾所以示礼四方,在礼无帝后同辂者。”
皇后的脚步停住了,默默退到了后方。
赵杳在后面看得开心,演都不演了,“法驾是用来向四方昭示礼制威仪的,按照礼制,没有皇帝和皇后同乘一辆车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