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对你生气,是对我生气。因为我执意要跟你在一起,也因为我策划了那件事——”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发丝,又亲了一口。
“我们之前在一起,他为什么没有反对?”她声音沉沉地,靠在他胸口上。
“他反对也没用,不让朕跟你在一起,朕就闹个天翻地覆。”他将她抱起来,走到床榻放下。
“你就是说说,我才不信你敢跟他唱反调。”她拍开他的双手。
“所以你不是真正的皇帝,我爹绝对不会容忍有人骑在他头上。我大哥登基后,腾出手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翦除我爹的亲信。亲父子尚且如此,你都不是他亲儿子,你自己也知道他不是无条件向着你的。”
“什么时候你才能明白,你所渴求的东西不存在呀——”
他沉默了,静静坐到她身边。“我家孩子与父亲关系怎么样,你也清楚。”
“我祖父去得早,伯父登基的时候才10岁。伯父与祖母政见不合、党争严重,才导致的废后。伯父的继后只是给了他一个幌子而已。
我高祖母的政治路线与我伯父、爹爹不同,他扶持的皇后必须要废,找什么理由不重要。”
“你做事畏手畏脚,这样,什么时候才能收权?你到底明不明白,你死我活的事情,要么不做——要么做绝。”
“你家可真是······家学渊源。”他苦笑了一下。
“我家自上古就在做这事了,从颛顼绝地天通开始。
就算我爹再怎么不争气,他的施政方针没问题的,只是做不到而已。”
“我知道他想做什么,收皇权只是表象而已。他做那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事,比如改公主为帝姬、自封教主道君皇帝、甚至修建艮岳,崇信道教,其实都是在收回祭祀权。”
“公侯主婚因而称公主。周天子的女儿称王姬,他是皇帝,他的女儿自然要称帝姬,他可不想低人一等。
当时淫祀严重,各种怪力乱神之事层出不穷。我家早就开始管控宗教了,别管是谁,在我赵家的地盘上都要缴纳赋税,控制发行碟度,宗教非常适合敛财。
道教为我族本土宗教,因而大力扶持,艮岳其实是我父亲政治理想的显现。他前期有在努力,后期觉得实在做不到,就开始享受生活了。
唉——”
赵杳摇摇头。
“你这不是跟他关系挺好吗?怎么当时跟他吵成那样。当时,他月月都要来几封信。你大哥甚至写信劝你不要跟他吵了。”
赵杳瞪了他一眼,“烦,特别烦他。他老管着我,对我指手画脚。他就故意跟我吵架,烦死他了。”
“不提这个了,那佛教呢?”
“佛教自汉朝传入,能够大为流行,一大部分原因是可以安稳民众。因为僧人不缴纳赋税,所以很多朝代都灭过佛,当时顺手灭了景教。”
“不灭道教吗?”
她皱了皱眉,努力思索着什么,“还真没有,我们一般把这类事情称为平叛。”
“你们主要信珊蛮。佛教有系统性的宗教典籍,所以只要掌握释经权便可控制民众,其实儒家也是汉代君主选择的统治方式。你们这里的珊蛮没有典籍,选择下一代机制不透明,部落民众多信珊蛮。
但你们高层信佛。因此,你用佛教来对抗珊蛮的权力,以儒家重塑政局。”
“希尹为大珊蛮······你日后必杀希尹,只是你要跟我保证,我姐姐和她的孩子会好好的。”
她伸出手掌,他合上她的手掌,紧紧握住。
“好,我答应你。”他望着她的双目,眼神中充满眷恋。
像是互相交织的螺旋,在微微晃动。
燕京,那一天,乌珠来向我哭诉,用裴满氏来传话,我便知道时候到了。
“不可呀,不可杀希尹,他是功臣。杀了他,以后政坛有变该当如何?”宗干苦口婆心地劝阻,希望能拦住他。
我已经22岁了,不再是受控制的幼子了。
“心在无君,妖言惑众,妄图以厌胜之术要挟君上,当杀。”
以后儒家的思想会成为我的制度基础,《尚书》会是我的执政理念。
“燕京孔庙不错,日后也要在上京建一座。”他看着周围的内容。
“朕年少时总喜欢出去玩,想来现在应该多读书,《论语》、《尚书》,差人去找衍圣公的后代。”
“尊儒重道,广招天下儒生,为我大兑效力。”
旧秩序的崩塌会有新秩序来填补,混沌的状态终归会过去——
昔在颛顼,命南正重以司天,北正黎以司地。唐虞之际,绍重黎之後,使复典之,至于夏商,故重黎氏世序天地。
小王合上书,响起今天心理咨询师说的话,“你为什么会愤怒,这让你想起了什么?”
“为什么愤怒吗?”
就因为我去庙里上香,抽签。解签为我在理想和现实之间反复横跳。我不知道为什么就哭了。
我从来不知道原来我的情绪这么大。
“你就应该去当神婆——”
“我不想,不想做这件事。”
“你如果不按照他们的想法做,你抑郁就不会好。”
恶毒的诅咒呀——
又有人说,“你没得选,该你做就是要当。”
“我寒窗苦读十几年,总算读出来研究生,你让我去跳大神?我才不干呢。”
“现在当和尚当道士都要考证,说实话,有的地方工资还不低呢,要求学历也不低。”
心理咨询师缓缓套出了我不开心的真实目的,我就是因为这件事才去预约咨询,但我自己不清楚。
夜晚,小王躺在床上思考。
我为什么会愤怒吗?这让我想起了什么?我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第一反应吗?其实第一反应是恐惧。
是因为神婆是一种没办法受到社会秩序保护的职业吗?古今中外,迫害之事层出不穷,西方有猎巫运动,我们这里有巫蛊之祸,太多了,例子都举不过来。
知识的诅咒吗?因为知道后果,所以望而却步吗?
可我也不想信教,宗教体系其实是权力体系,我作为女性也没办法到达权力顶层,那为什么还要加入,算了。
释经权呀——这可太重要了。
我一直以为自己想要的是自由,原来我真正想要的是能庇护我的秩序呀。
绝地天通是神话和历史的分野。宗教改革、历法改革?还是真正的神话?
忽然,她看到手机的推送,有人写的文章。
颛顼绝地天通为华夏族的秩序奠基。
颛顼作为五帝之一,战共工、初使礼乐、制定官制、绝地天通,竟然鲜有人知道他。世人皆知黄帝、尧、舜、禹,却忘了颛顼。
后世的王朝建立者,多为他的后裔,这种人物,竟然不如尧舜禹出名?对呀,因为尧舜禅让,孝道;大禹治水,又为夏朝开端,符合儒家推崇的秩序,而他干的事,实在是太大却又太小。
因而没那么出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