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我来。”他道。
闻赫便随着他走,又走出了一大段距离,直至几乎要瞧不见人群,他才停下脚步。
她先瞧见的是散落一地的傀儡残肢,再看见的是捂着右侧肩头的成芸慧,鲜血自她的指缝中渗出。
而与她对面而立的,却是闻竺。
他指间扯着锋锐的傀儡丝,金丝成发的傀儡脚尖点地,动作轻巧地立于他的身侧。
是闻竺先开的口。
“前两日,前朝预言应验,诸位天神慌得连朝都不愿去上。”他垂首,双手开始互相往手掌上绕线,道,“我便散了消息将这些人引来此处。”
闻赫隐约猜得出他想做什么。
仙道秘境只有修行者可入,这些人已是诸位‘天神’手下最合适的亲信。
“但现在我不能开它。”闻竺绕完了线,这才抬头向闻赫所在之处看来,“我在等你,阿赫。”
成芸慧往二人之间挪了一步,挡住了近半的视线。
闻赫听见她说:“不行。”
成芸慧的话音有力且决绝,颇有种视死如归的意味。
闻竺偏移了视线,只一抬指,便见成芸慧身形一偏,受伤的肩头连带着覆于其上的手一同被晶莹剔透的傀儡丝再度穿透。
鲜血淋漓。
闻赫面色骤然冷沉下去。
她一扬手,路韫生与他手中的傀儡已同时冲出。
随之而来的却是一阵天旋。她在这一瞬间能做的只有扯动活傀儡的线,将路韫生拽回身前。
但当视线清晰,路韫生却并未在她身侧。
海棠深深浅浅,粉白如雪,嫣红似霞。
闻竺就站在纷扬的海棠林中,与闻赫幼年记忆中的形象一般无二。
但闻赫仍记得这是在秘境,而站在那处的闻竺如今已然强弩之末。
“我们好好谈谈。”闻竺说。
闻赫闻言嗤笑一声:“‘好好谈谈’?”
闻竺的语调略有些强硬,闻赫熟悉这种语调,她自己在不耐时惯常会用:“你接替我。”
“你这是命令。”闻赫面对这种语气向来不会给什么好脸色,尤其是当闻竺这般说话时,“我不是你教出来的吗?你该知晓我平日如何应付,又如何想。”
她言语间掺杂着微妙的不屑与挑衅,语调中又隐约掺杂着些许不耐,总之不愿让对方心中好过。
闻竺笑了一声:“若依我的主意,事已成了,哪还能容你在这儿跟我耍脾气。”
先前的两次会面,足够闻赫能将对方原先和蔼、宠子、爱妻的慈父形象抛之脑后。向自己一手培养的孩子求证自己所选道路之正确与否?她瞧不起他,觉着他是忘了自己的初心的怂货。
若说他一意孤行到底,她还能认上几分。
“那你来。”她双手摊开,冲闻竺勾起唇角,下巴一抬,姿态眉眼间又是最初时的轻松肆意,字字清晰,“孬种。”
闻竺的神情瞧不出怒意。
“不在你身上便会在你师兄身上。”他的语调极平,闻赫有一瞬在想,路韫生偶尔说话时的那无波无澜的调调是否便是继承于他,“但你要想清,你师兄是活傀儡。”
他活得或许要比自己久得多。
闻赫听得出闻竺的言外之意。
“你与自己做的活傀儡应感相通,”闻竺抬手,他的手指隔着一段距离虚虚在闻赫与路韫生身上依次点过,“你还要想清这一点。”
应感相通此事,闻赫早已有所猜测,却仍无法确认具体要“通”到何种程度。
但闻竺刻意提出这一点,想必依照他的思路,活傀儡在这番交易中有更大的用处。
闻赫的指尖轻轻起落,唇抿了又松。
天道无形,连存在感都难以描述。闻赫能感知到它,却无法将其准确描述。
——那似乎只是个想法,或是某个感觉;似是某一瞬的动念,亦或是某一处晃动的树影;似是某种束缚,又似是出笼的鸟。
闻竺这一番动作,若放在生意人身上,那便叫做“强买强卖”。
如今被自己亲爹再次摆了一道,闻赫已然可称刀枪不入。
她能感受到身体中的那种源于天道规则的、堪称‘沉重’的束缚感。
她无法如分辨人的心思一般去瞧它的神情反应。躯壳被‘逐渐侵入’的感受异常明晰,她不由得拧起眉心。
“我不愿与你交友。”她语调冰冷,再次强调这一点,试图将这种由对方自行发起的、愈发混沌的、趋于融合的状态打断,“闻竺将死,你自可回去好好做你高高在上的天道。你即为规则本身,为何非要将自身束缚于此?”
天道有了动摇。
——海棠花林眨眼间便过了数轮四季春秋,天色转换之快如星辰闪烁。每过一轮,闻赫都能察觉到自己的身体重了几分,又瞬间恢复。
要论所谓“接替”,闻赫并无多少实感,但她此时耳边正叽叽喳喳吵个不停。
一方是无数相异的声线在反复提“规则”,语速极快且声音杂乱地声讨闻竺行事之不妥当,言其不守承诺;另一方是闻竺轻描淡写,不时应上一两句,句句直入中心,将对方对自己的声讨转为对对方的质问,又在打了一棍后再给一颗甜枣。闻竺那些在闻赫听来像是歪理的话语,在天道那处竟大多都行得通。
闻赫再度试着张口,却发觉无法参与其中,只得有些惋惜的遏制想要添上一把柴火的想法。她上回入仙道秘境时所感觉的半分不错,这天道当真像个好哄的孩子,如今在闻竺的哄骗之下竟褪去所有怀疑,甚至愿意自我束缚,与她‘相交’,完全忘了它早前在与闻竺‘合作’时是如何的难过。
——但当真正适应了这般反复变化后,闻赫有了思考的闲暇。她听着闻竺那些单方面的哄骗言辞,听着天道半是委屈半是执拗地讲那些道理,忽的生出了一丝念头。
玉驰骁的‘言灵’是否与这是相同的起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