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韫生道:“我。”
闻赫缓缓眨眼。
【蜋人仓皇数拜,四面环顾,膝破翅折。
其不知所谓,竟生百胆,口出质问,言其“为国求生,错于何处”。
山神不言。
蜋人言末方醒,又促促低伏,血流蜿蜒。
毗山三问:“为何而来?”】
——闻赫的指尖起落,将桌面敲出‘笃笃’声响。她于主位端坐,身侧站着路韫生。
“那旗是不是有点儿歪?”她身形略微后靠,自然而然地靠在了路韫生伸出的手臂上,眯着眼去看前头满水的戏台,“那机关回头得再调调。”
路韫生顺着她的话答:“许是觉着不会有人在此时来看戏,戏台的机关检修稍有懈怠。”
闻赫伸长手臂去够桌上的坚果盘,路韫生先她一步倾身将其拉近,托在她身后的手臂仍稳如磐石。
“外头的热闹——”她拖着长音探手入盘,捻起一枚剥好的、尚冒着热气的栗子,将其丢入口中,话头一转,“天机阁如何了?”
路韫生道:“玉驰骁已将柳宿扣下。”
闻赫挑眉仰头,正与他四目相对:“只是扣下?”
路韫生答:“许是有别的帐尚未算清。”
闻赫听闻此言,莫名想起了卫粼与失踪的青遥。
“青遥在他手上?”她问。
路韫生“嗯”了一声:“想多听些?”
闻赫不置可否:“有得听?”
路韫生答:“稍晚些我去打听。”
闻赫便啧声,直言“算了,不想听”。
水台之间,船自右向左,沿山而行,木偶受水底机关所控,倚靠船沿对酒当歌。台后有人拉动机关,船渐行入幕后。
【蜋人久久未答。
水中浮珠,起起落落,其蕴万霞。
蜋人捞珠,手至怀空。其心头生戚,只言“求一道生路”。
毗山问:“何为生路?”
蜋人喜形于颜,便当山神应允,连连伏叩,言“国泰民安”。
毗山言:“否”。
蜋人愀然变色。】
闻赫在戏班中足不出户,成芸慧与路韫生成了她对外交际的枢纽。
传信的机关鸟进进出出,闻赫就一面拆信,一面赏戏。
先前于绣衣坊铺子里定的衣裳老早便做好了,她一直未取,眼下正闲,又在隔壁,出门两三步的事儿,便掀帘出门。
长街大半店铺皆门户紧闭,成衣铺仍在营业。闻赫站在门口向里探头瞧了一眼。
有人瞧见了她,热情招呼:“哎,闻少宗。”
闻赫循声瞧去,仍是当时那位。
“进来进来,来里头讲话。”女人相较那时瘦了些,仍是盘着髻,嗓门儿洪亮:“取衣裳?”
闻赫迈步入店,点头。
她四下看了一圈儿,手指自搭在柜台上的布料上抚过,随口问道:“你们怎么不走?”
“又没乱到非走不可。”女人的声音自内间传出,带着回音,“你晓得有些娃娃在学《将军令》的唱段么?”
路韫生与成芸慧传信大多是记些各方动作一类,对于街头巷尾的这等小事,闻赫并未对此有多少上心。
但听闻学的是被她叫停的《将军令》,这免不了要多问上一句。
“学的哪段?”她问。
女人有模有样学了两句:“……哪一阵未有骨嶙峋?见不得残甲尽忠还。”
闻赫高高挑起了眉梢。
她取了衣裳回戏班,有一木鸟落于她肩头。机关转动,便听木鸟哑着嗓子叫了两声。
闻赫自它腹中取出纸卷,捻开来看。上头那字形规矩、笔锋凌厉的两列文字映入眼帘:须图夜袭隼戎关,柳宿为巫。
先后乍一瞧来有些意味不明,但思及这般时机——
闻赫想起了自己在金莲寺书库中看见的那句记载。她曾有过的疑虑与猜测,如今已然能够盖棺定论。
上下皆通。
【蜋人叩首,只道“长生”与“国”,当选“长生”。
山问:“长生何如?”
蜋人再叩,只言无路而行,当为民为己。
山问:“民,己?”
蜋人惶惶然伏地,道先“己”方“民”。
山问:“己、民何如?”
蜋人仰头,无声无言,神色戚戚。
有珠自水中来,圆润如玉,自得天光。
蜋人得珠,半喜半悲。其拖脚而行,环珠而归。
舯岭震颤。
其有言道:“世人实非求长生,本当救国。”
毗山言:否。】
——沧浪冲关,刀光剑影,血色漫天。
一枪,一长绸,一道险隘。
长夜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