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瑾看向段静波:“一切有劳掌门费心。”
“何来费心。”段静波顿了下,还是伸手拍了拍牧瑾肩膀,教导小辈似的温声说道,“我辈中人,拯救苍生于乱世,本就是修道初心。”
牧瑾又带着纯洁无害的笑脸去了藏书阁,同许久不见的金老胡乱侃了会大天,这才拖着“裹足不前”的脚下了山——他去别处总能游鱼似的,倏忽而来,飘然而去,独独望春城,这一世于他终究不一样。
他离开短短几个月,大梦一场,数百载渺茫岁月倏然灌入,天上人间的无边重担轰然落下,硬生生将一个出门不着四六的富少爷砸成了庇护苍生的“战神”。
赶鸭子上架都没这么快。
牧瑾在外一副天不怕地不怕,入了望春城,踏进牧府,绷紧的心神还是触景生情地生了裂缝。
牧家人将这座宅院打理得井井有条,反正比他这位吊儿郎当的少爷有能耐。
他眼睛还没对故园寻摸完,突然,一道人影蓦地窜到他面前,“扑通”跪在他脚下,抱着他大腿开始仰天哀嚎:“少爷,您终于回来了,啊啊啊,想死你啦——”
“......牧平啊。”牧瑾无奈,拍了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跟班,“别跪着,快起来......注意卫生,别把鼻涕抹我身上,这身衣服可是少爷我新做的。”
牧平起身往后退了一步,觉得自家少爷“花团锦簇”,整个人快被桃花腌入味了。
他左右抹了两下脸:“少爷,你什么时候喜欢上这种满身粉花的衣服了?小时候,姑姨们逢年过节来,往你身上比划一下绣花缎,你都见鬼似的躲得远远的,满脸不乐意。怎么如今转了性了?”
“......你记性真好。”牧瑾微笑道,“人都会变嘛,这种小时候的不懂事,就没必要记着了,忘了吧。”
檀越哈哈笑了两声,将那只贱手搭在牧瑾肩上,往怀中一揽:“这不是有我嘛,以前少爷不喜欢,是因为没遇到我,你家少爷喜欢我,想要讨我欢心。以后各种花他都会喜欢,特别是桃花,哦对......还有木槿花。”
牧平目瞪口呆,看着自家少爷。
想必牧瑾此刻若是说一句“非礼”,牧平这个诸事不知的,能扑上去跟檀越这个“登徒子”拼命。
“非礼”没说出口,牧平这条命无声无息地堪堪保住。
牧瑾不敢苟同地叹了口气,将肩上那只手掀下去:“别听他胡诌。对了,明日准备一下吧。”
牧平一愣,心里预感到什么:“少爷是要......”
牧瑾苦笑承认:“不孝子,送我老爹最后一程。”
他摆摆手:“行啦,我家我还不认路?不用跟着我,你们着手准备就行,不必铺展,老头子生前富贵玩意见过那么多,也不在意这些,照常来就行。”
牧平应下:“对了少爷,您小院前些日子炸了一声震天响,我们谨遵吩咐,没敢进去看。您回来了,要不我带几个人进去收拾一下?”
“哦.......不必麻烦,”牧瑾道,“我自己收拾就行。”
“哎平儿平儿——”
檀越连忙招手,喊住牧平即将起飞的脚。
牧平回头:“公子可有吩咐?哦对,我记得公子之前住哪间房,立刻叫人去打扫,公子可继续......”
“打扫什么打扫!我现在是你家少爷的人,自然与他同塌而眠。”檀越自顾自在这胡说八道,“干什么,我这还没过门,就想让我独守空闺吗?”
牧平哑口无言,这话他实在没法接。
“我喊你是想说,赶紧给我们准备点吃食,腿脚没停跑一路,没吃东西,快饿死了。我若饿死,你家少爷可要失魂落魄了。”
牧瑾没听完,已经先一步“失魂落魄”地往自己小院走去。
檀越朝牧平摆摆手,让他准备好饭菜送到少爷寝院,自己三步并两步追上去,揽住牧瑾的腰,顺势往怀里一带:“行啦,没人了。想哭就哭,不用搁心里憋着,睹物思人、见景生情,我懂。”
牧瑾肘子狠撞了下他肋骨:“懂也憋着。再胡说,把你嘴巴缝上。”
檀越笑道:“口是心非的人儿。”
转过一条青石路,到了牧少爷寝院,檀越倏地闭上嘴,脸上玩笑神色霎时跑了个干净。
整个寝院外布着防误闯的阵法。进院后,卧房外也有残破法阵,还可见围着卧房外崩断的数条红线,红线上挂的是引魂铃。牧瑾胆大包天,即便过去这些日子,檀越还是一眼能看见院中残留的各处阵法痕迹,一层摞一层——能在数千里之遥将他元神撕裂,阵法威力自然不会小。
也不知都是他从哪寻摸来的,还不知死活地用在自己身上,可真把他能耐住了。
推开门,里面是那日他亲眼看见牧瑾一刀刀雕成的木像——只不过,此时木像已经“粉身碎骨”,木像腰间曾挂着的那枚金制镂空香囊——搭载着一部分阵法灵力的容器,早就碎成齑粉不见了。
檀越从院外到屋里这一路,一步步走得异常艰难,仿佛脚下的每一步,都踩在牧少爷不知天高地厚、胆大妄为的作死路上。即便人现在好好地站在他面前,檀越心里也忍不住酸涩难受。
雕像把自己炸得胳膊腿满屋都是,人进去都难下脚。
牧瑾蹲下身,默默收敛起那些碎木块。檀越默不作声,阴沉着脸,蹲下帮他。
牧瑾见这人许久没出声,不太对劲,缓缓抬头觑了他一眼,正对上那双深沉如渊的目光。他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不由出声,提前灭火:“少不更事,痛都尝过了,现下没必要再翻旧账了吧?”
檀越不屑地“嘁”一声:“我是喜欢翻旧账的人吗?何况,你这人欠账太多,旧账摞得比山高,翻得过来吗?若真翻起来,猴年马月都翻不完!”
“那就不准翻,以后也不准。”
牧瑾知道檀越心里憋着那股气,有心帮他排解,遂隔着中间几块碎木头,手欠地勾住檀越下巴,摩挲两下,玩笑道:“行吗?不听话就不准你上床,或者......”
他不怀好意地笑了笑:“以后有账都在床上翻,怎么样?”
檀越:“......”
他感觉自己好像没睡醒。
这人可是回到自己山头,开始当起了“猴王”,手上、嘴上都不老实。
檀越被人突然挑逗,耳根一热,若无其事地看着眼前未收起来的木块,突然对上了雕像一只残存的眼,好像被牧老爷狠狠瞪了一眼,怎么看怎么浑身不得劲。
檀越突然愣了愣。
不过仅仅只一瞬。
这条龙天不怕地不怕,能愣成这样,已经是天大奇事。
“我自然愿意,就怕牧少爷吃不消啊。”
檀越颇有风度地说完,眼神带着牧瑾的目光游离下去,示意中间隔着的碎东西,低声笑道:“不过牧少爷,光天化日,你这样隔着牧老爷的......调戏我,是不是不太好?”
他目光从牧瑾眼睛游离到唇上,随即缓缓掠过下颌,顺着他衣襟往下钻。
“我爹不会生气的。”牧瑾松开他,摆摆手,不以为然地打散凝视的目光,低头与手中炸成半块的......不知是胳膊还是小腿的玩意“四目相对”,真事似的问了句,“是吧,爹?”
檀越:“......”
他心道:“牧老爷,对不住。我还是明日到您坟前当面叩罪吧。”
牧家家丁干活麻利,没多时,牧平带人来送饭菜。
牧瑾将雕像按照原位重新摆好,用术法恢复原样,叫几个家丁将木像搬进了“牧重山”的棺材——肉身早化进望春城主街的砖缝泥土里,权拿这具雕像当个人吧。
来的几个都是自小在牧府的人,两个看见那栩栩如生的雕像,眼睛瞬间就红了。
他们不敢在少爷面前掉眼泪,搬着“老爷”出了房门,才敢倒腾出一只手,用袖子胡乱抹下脸。
牧瑾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天光朦胧,还未吹散清晨的冥冥薄雾,街边最早的面摊刚支起锅,晚睡的人还浸在美梦中,望春城还未彻底苏醒。
一支没有哭声的送葬队穿过晨雾,迎着熹微,出了沉寂的东城门。
“白纸祭,残魂听,不孝亲子送此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