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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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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驶入会稽境内的时候,连淮山终于忍无可忍地掀开了车帘。

"老赵!"他扯着嗓子朝外面喊,声音里带着即将崩溃的颤抖,"到底还有多久能到下相?"

赵骏的背影一如既往地稳稳当当,手里的缰绳松松地握着,任由两匹马沿着官道不紧不慢地走着。

他回过头,那张憨厚的脸上挂着一种连淮山已经无比熟悉的即将开口说出某句话的表情。

还未等赵骏说出那句话,连淮山就抢白道:“别再说翻过那座山就到了,老赵,这一路你说的那座山都翻了八百遍了!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你何苦说这种话来哄我!”

赵骏被他一顿抢白,愣了片刻,随即没忍住笑了出来。他笑完了,看着连淮山那张因为颠簸和疲惫而显得有些发绿的臭脸,总算是换了一句说辞:"先生别急,咱们已经进了会稽境内,不出两日便到下相了。”

连淮山愣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

"这么快?"

他缩回马车里,坐回座位上,脸上的表情从"生无可恋"迅速切换到了"惊慌失措"。他拍了拍额头,又拍了拍膝盖,嘴里念念有词,整个人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在狭窄的车厢里来回扭动。

"遭了遭了,这下可遭了。老赵你怎么不早说?"

他这动静太大了,连一直闭目养神的桑华都被惊动了。

桑华睁开眼睛,看着自家师弟那副天塌了似的神情,又看了看窗外确实比之前茂密了不少的景色,有些无语地开了口:"你整日催着赶路,恨不得把车轮子都跑飞了。怎么如今马车快到了,你反而不乐意了?你到底是想快还是想慢?"

连淮山没有回答他,只是一个劲地摆手,嘴里念念有词地不知道在算什么。

他掰着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数过去,数完了又把手指收回去重新数,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懊恼,最后干脆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我就说路上耽搁了几日!"他懊悔地拍着额头,声音里带着一种恨不得穿越回去把自己拎起来扔进马车里的急切,"原本算好了时日,打算在主公生辰之前把师兄你送到下相的!谁知路上又是下雨又是马车坏了,耽搁了好几日!这下可好,来不及了!"

桑华斜着眼看了他片刻,语气凉凉的,像是冬日里的穿堂风:"原来师弟是打算拿师兄我当寿礼做人情啊。都怪师兄这把老骨头拖累了你,若是早些说清楚,我就自己走过来,不坐你的马车了。省得你一路叹气,一路抱怨,一路拿眼刀子剜我的后背。"

连淮山连忙摆手,像是怕他师兄真的跳下马车走回去似的,一把抓住了桑华的衣袖:"师兄这是哪里的话!我决没有半点嫌弃师兄的意思!师兄肯出山,我已经是烧了高香了,哪敢有半句怨言?"

他松开桑华的衣袖,重新靠回车壁上,脸上的表情从懊悔变成了惋惜,声音里带着一种"只差一点点"的遗憾:"我只是有点惋惜……若是主公生辰那日能把师兄带到她面前,她一定开心。她一开心,说不定就能多漏点仙界奇术给我学。师兄你是不知道,主公手里那些东西,随便拿出来一样,都够我琢磨一辈子的……"

这一路上连淮山吹嘘他那主公的话太多,桑华耳朵都起了茧子。

可见从小桀骜不驯的师弟如今被调教成了这幅样子,桑华还是不由得感慨道:“老朽还真是好奇,你口中这个主公到底是何方神圣了!”

连淮山认真的说:“主公当真是天底下第一聪明人!所谓近智多妖,说得就是她这样的人。”

赵骏却在马车外笑着补充说:“小人却觉得主公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桑华听着两人截然不同的形容,有些不屑地撇了撇嘴角,缓缓地靠回了马车里。

既然那个主公是个绝顶聪明的人,又怎么可能是个全然利他的好人呢?

聪明人最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什么人该拉拢,什么人该舍弃;什么时候该施恩,什么时候该立威。

对连淮山这样的人展露才智,对赵骏这样的人施以宽容,目的都只有一个,就是获得二人的忠心,让二人为他所用。

看二人如今的反应,那位主公的驭人之术不可谓不高明。

想到此处桑华不由得叹了口气,他不也是被那半阙灌钢密法引来了吗?他和这两个傻子,倒也不相上下。

*****

被桑华评价为驭下有方的项菲,此刻面对着眼前的情景也着实是有些不知所措。

无他,只因为这个生辰礼的阵仗,比她预想中要隆重太多了。

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小锦袍,上面绣着精致的祥云纹样,领口和袖口都滚了一圈雪白的兔毛边,把那张小小的脸衬得越发白净。头上扎了两个小啾啾,用红色的丝带缠得紧紧的,再配上两朵拇指大小的绒花——这是景氏特意让府里的绣娘做的,说是"小孩子过生辰,要喜庆些"。

她身边站着的阿羽,和她穿着一模一样的衣裳,扎着一模一样的小啾啾,挂着两朵一模一样的绒花。

两人站在一起,像一对从年画上走下来的金童玉女。

但两个人的表情,天差地别。

阿羽笑得见牙不见眼,一会儿摸摸这个姨姨递过来的玉佩,一会儿抓抓那个奶奶塞过来的糖果,嘴里"姨姨""奶奶"叫得欢快极了。

他被这个摸摸头,那个抱抱脸,虎头虎脑地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像一只掉进了糖果罐子的小耗子。

而项菲站在他旁边,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她努力让自己笑得乖巧、笑得可爱、笑得让那些女眷们满意,但她的嘴角每上扬一次,心里的疲惫就加重一分。

在这种场合,被一群不认识的人围着,被捏脸、被摸头、被塞各种她根本不想要的小玩意儿,被夸"真聪明""真乖巧""真可爱"。对她来说,比蹲一个时辰的马步还累。

前世她就是个不太擅长社交的人。没想到重活一世,还是逃不开这种"彩衣娱亲"的宿命。

"来,阿羽阿飞,给姨姨笑一个!姨姨给你们金豆子!"一个穿着湖绿色深衣的年轻妇人弯腰凑过来,手里捏着两粒黄澄澄的金豆子,在项菲和阿羽面前晃了晃。

阿羽二话不说,咧开嘴就笑,笑得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伸手就要去抓那金豆子。

项菲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但还是挤出了一个得体的、含蓄的、不怎么走心的笑。那笑容挂在嘴角,像一张画上去的面具。

"金豆子有什么好的,"另一个穿杏色衣裳的妇人挤了过来,手里举着一包油纸包着的糖,"姨姨这里有上好的饴糖!叫姨姨,姨姨请你们吃糖!"

阿羽立刻调转方向,冲着那包糖笑得更加灿烂:"姨姨——"

项菲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还是要维持着那个得体的笑容,一个一个地叫过去。

姨姨,奶奶,伯母,婶婶——她叫了一圈,获得了一兜子打赏小孩的零嘴和小玩意儿。

拨浪鼓,布老虎,彩泥捏的小人,漆成红色的小木马,还有些叫不出名字的、一看就是哄小孩开心的小物件。

项菲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堆花花绿绿的东西,又看了看阿羽怀里那堆更加花花绿绿的东西,默默地把自己那堆往旁边挪了挪。

她是真的不需要这些。

但她不能拒绝。

她只能笑着收下,笑着道谢,笑着把那些东西塞给身后的景兰,让她帮忙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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