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了想,还是没忍住多问了一句:"主上一个人,想出的这些法子?"
榆嬷嬷没有回答,但她嘴角那抹极淡的笑意,已经替她回答了。
他们在田埂上又走了一段,张良看到路边有几个年轻人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薄薄的本子在写写画画。
他放慢脚步看了一眼——那些人手里握着的,是纸册。
那种他曾在下邳见过的藏在锦囊里的纸册,白色的页面上用墨笔写着工整的字迹,字不算大,但结构清晰,显然是受过一定训练的人写出来的。
"他们在记什么?"张良问。
"主子让记的。"榆嬷嬷瞥了一眼那几个年轻人,"每一块地什么时候下的种,施了多少肥,打了多少水,每天的气温冷暖,稻谷长得高不高,都要记。明年再看这些记录,就知道哪块地的种法最好,能照着改进。"
张良的脚步彻底停了下来。
他站在田埂上,看着那几个年轻人低头认真书写的模样,忽然想起新郑还在的时候,父亲有一次和朝中的同僚争论,说秦国的国力之所以越来越强,很大一个原因就是"吏治清明,记录详实"。
秦国从商鞅变法开始,就有一套完整的户籍、田产、赋税登记制度,每一块地、每一户人家、每一笔税收都有据可查。
而韩国呢?
很多年没有好好登记过田产了,连朝中的官员都说不清自家名下到底有多少地。
原来从这样细微的地方便已经有了差距吗?
他收回目光,没有再多问什么,只是继续往前走。
田埂上的风迎面吹来,带着翻起的泥土的气味和尚未散尽的晨雾。
走了几步,他才忽然想到另一件事。
他问,"你们庄子上的农户,认得字?"
榆嬷嬷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你问到点子上了"的神情,但嘴上说的很是平常:"认得一些。主子说,不识字,就看不明白契约,算不清账目,也看不懂那些纸册上写的种植记录。所以安排连师傅每天晚上在祠堂里教半个时辰的字。一开始只有几个年轻人来,后来连老太太都搬着板凳来了。"
张良愣住了。
他想说他这辈子还没见过哪个庄子上的农户是认字的,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多余。
这个庄子上的一切,本就是他没见过的东西。
他沉默了一会儿,随即轻声说:"你们主上,想得真远。"
榆嬷嬷走在他前面半步,没有回头。
风从她身后吹过来,把她的声音送进张良耳朵里,不算大,但清清楚楚:"主子说,种一季地是糊口,种两季地是过日子。但要让世道变好,光靠种地是不够的。地里的收成好了,人心才能稳。人心稳了,才能有余力去做更大的事。"
张良忽然想起自己在下邳那座破庙里读太公兵法的那些日日夜夜。
太公兵法里有一句话:凡治人之道,莫急于礼;礼有五经,莫重于祭。
可此刻他站在秋天的田埂上,看着那些弯腰播种的人影,忽然觉得,也许治人之道,第一件事不是礼,不是祭,而是让地里的收成多起来,让人能吃饱饭。
吃饱了饭,才有力气讲道理。有力气讲道理,才可能讲出那个道理来。
张良在田埂上站了很久。
他在看那些农人播种。
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朴素的虔诚,像在做一件值得认真对待的事。
他看到田垄尽头,一个老人正对着一个小本子念念有词,像是在背什么。
隔得远,张良听不见具体的内容,但那个老人背得很认真,背完一段,抬头看了看田里的进度,又低头在小本子上记了一笔。
张良忽然就笑了,他这一路上心里那点隐晦的疑虑,在这片田埂上散了。
他转身往回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秋阳高悬在头顶,把整片田野照得金黄透亮。远处传来了几声鸟鸣,悠长而清亮,像是某种无声的应答。
他走回西厢房门口的时候,景兰正端着一壶热茶从廊下经过,见他回来便驻足说:"张公子,主子说您若是得闲,午膳后去书房坐坐。那里有些书,您或许会有兴趣。"
张良点了点头,推门进了屋。
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金色光带。
他走到窗前,远远看着那片刚刚被播下种子的田野,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日子。第二季稻谷从播种到收获,大约需要三个月。三个月之后,正好是入冬之前。
他忽然很想知道,那时候的庄子,又会是什么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