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夕至，瑞霰满空。

项菲裹着那件兔毛滚边的厚斗篷，在景兰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马车是赵骏赶的，车厢里特意放了一只小炭盆，把车里烘得暖融融的。赵骏还在车厢壁上加了一层厚毡，把缝隙都堵严实了，风透不进来，热气也跑不出去。

可即便如此，项菲还是觉得冷。

她一连打了几个喷嚏，鼻尖冻得通红。景兰紧张地为她拢了拢披风，又从怀中掏出个水囊递了过来，那水囊摸上去还是温热的。

“主子喝口姜茶。”景兰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心疼，“我早上出门前特意备下的，还热乎呢。”

项菲接过水囊，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暖呼呼的热茶顺着喉头流下去，姜的辛辣味在舌尖上炸开，热意从食道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那股热意把身体里残留的寒气冲散了大半，项菲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松快了些。

“还是你想得周到。”她说，声音还带着一点鼻音。

景兰一边用厚毛毡把她裹得更严实些，一边叹气：“天寒地冻的，主子叫他们来就是了，何必自己跑这一趟？”

项菲捧着水囊，又喝了一口姜茶，然后感慨地说：“这不是快到年关了，再不来就只能到明年了。今年造纸坊的分红也要压到庄子上，让榆嬷嬷清算之后送到各地去。年前还得和各部门负责人开个会，布置一下各部门明年的工作方向…….”

“事太多，都得在年前干了，才能不影响我们明年的谋划。”

景兰叹了口气，把水囊从项菲手里抽走，重新盖上盖子揣回怀里。然后她从旁边的食盒里取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点心，塞进项菲手里。

“主子，歇会儿，喝口茶，吃块点心。这些事您都安排好了，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的。”

项菲被打断了话头，倒也不生气。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块点心，是桂花糕，还带着一点余温。她咬了一口，慢慢嚼着，桂花的甜香在嘴里化开，配着姜茶的余味，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景兰说得对，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如果真染上风寒，耽误的可就不只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马车走得又快又稳。

赵骏赶车的本事在这些日子里越发精进，几乎感觉不到什么摇晃。项菲窝在毛毡里，啃着点心，听着车轮碾过雪地的咯吱声和车外偶尔掠过的风声，迷迷糊糊地差点睡过去。

等她回过神的时候，马车已经停了。

议事厅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光。

景兰推开门，热气扑面而来。项菲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炭火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茶香，混着几个人的呼吸和低语，把外面的严寒隔绝在了门外。

她扫了一眼屋里，人都到齐了。

景榆坐在靠近炭盆的角落里，手里照例攥着那本翻得边角起毛的册子。桑华坐在她对面，面前摊着一张图纸，手里还捏着炭笔，显然刚才还在画什么东西。连淮山靠在窗边的柱子旁，缩着脖子，一只手揣在怀里，另一只手端着茶盏。张良坐在最里面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动的茶，目光平和，看见项菲进来的时候微微点了点头。

庄头李松也在。

他今天特意换了一件新做的袍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坐在最靠门的位置，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看见项菲推门进来，他几乎是弹起来一般站直了身子。

项菲一进门，众人纷纷起身。

她摆了摆手，声音里还带着一点被姜茶暖过来的鼻音：“都坐。”

然后她一屁股坐在了首位上。

那张椅子是特意为她做的，比寻常椅子矮了一截，让她坐上去双脚能沾到地面，不至于悬空晃荡。景兰在她身后站定，面色沉静。

“天气冷了，辛苦大家跑这一趟了。”项菲开口打破沉默。

庄头李松满脸笑容，搓着手就要开口说些吉祥话。他的嘴唇刚张开，坐在对面的景榆就抬了抬眼，那目光不轻不重地扫过来，李松的嘴就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了一下，立刻闭上了。

景榆收回目光，率先开口，声音平稳如常：“主公，这次召集我等，是有什么要事吗？”

项菲呵着气，搓了搓手。她的手刚从外面进来，还有些僵。搓了两下，觉得指头能动了，才开口道：“是有几件事，赶在年前和大家说说。”

她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然后在庄头李松脸上停了一瞬。

“首先是庄子上的产量。”项菲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今年粮食入库的账册我看了，产量比我们预期的略高。这离不开庄子上所有人共同的努力。”

她顿了顿，冲着李松点了点头：“你做的不错。”

李松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他几乎是从座位上跳起来的，两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最后攥着自己的衣角，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近乎呐喊一般：“都是主子英明神武！小人不过是听了主子吩咐干活而已！小人不辛苦！一点都不辛苦！”

那音调骤然拔高，吓了项菲一跳。

项菲无奈地掏了掏耳朵，等李松那股激动劲过去之后才说：“说你做的好就是好，不用拍我马屁。做得好，自然当赏。”

她转头看向身后的景兰，点了点头。

景兰拍了拍手，议事厅的侧门被推开，春兰和秋菊两个武婢抬着一只箱子走了进来。箱子不大，但沉甸甸的，两个武婢抬进来的时候脚步明显放慢了半拍。

箱子搁在地上，景兰上前打开。箱盖一掀开，满室皆静。

一整箱黄金。

金灿灿的，码得整整齐齐，在炭火的映照下泛着温润而厚重的光泽。粗略看过去，起码也有一千两。

景榆看了一眼箱子，目光又回到手里的册子上，表情没什么变化。张良也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然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连淮山和庄头李松的反应就完全不同了——李松整个人像是被人点了穴，嘴巴张得能塞下一整颗鸡蛋，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掉出来了。连淮山端着茶盏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洒出来几滴落在衣襟上，他浑然不觉，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箱黄金。

桑华坐在那里，表面上还算淡定，可他捏着炭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嘴角的弧度也在缓缓上扬，露出一丝压不住的喜色。

项菲把众人的反应收在眼底，嘴角也弯了弯。她靠在椅背上，语气轻描淡写：“今年我们的工作取得了很大的进步。庄子上粮食产量翻番，工坊造物稳定，水渠也开通了，六国几处关键的地方也放上了我们的人。我对各位的工作很满意。”

她顿了顿，难得地露出一个带着几分真诚的笑容：“我不太会说什么煽情的话。这些俗物，便是我的一点心意。还望诸位明年再接再厉，我们一同再创辉煌，争取将我们的团队做大做强。”

“谢主公赏赐！”

众人齐声应道。

那声音在不算宽敞的议事厅里回荡着，竟然有了一种热腾腾的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