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三章

电话里安静了片刻。

“你怎么处置的？”

“还没处置。”张庆明说，“我让工头留意着。虽还没闹出动静，但人心浮动是有的。咱们厂还算稳当，但外头日商纱厂那边，已经有人在传闲话了。”他继续汇报着，“我暂时安抚着，让工头传话，安心做工，莫惹是非。但若是学生运动闹大了，工人这边怕也压不住。”

严东亭知道这一向是安抚工人的做法，细思片刻，他回复道：“知道了。厂里那边你多留心，若有风吹草动，立刻报我。有人带传单，也不要开除，让工头私下敲打就行了。”说到这里，他补充道：“马上新年，厂里该添置的添置，该提前发的提前发，别让工人觉得厂里亏待了他们。”

“是。”张庆明应了一声。

放下电话，严东亭安心几分。厂里日常的事务，都是张庆明在盯着。那位陈参事介绍的洋经理约翰逊，管的是场面上的事。

事罢，严东亭的目光转向书案上摊着的几份报纸。最上面是《申报》，一版有关于北平学生运动的报道：12月9日凌晨，数千名学生冲破军警阻拦，汇聚新华门前请愿，要求被敷衍拒绝后，请愿转为示威游行，遭军警驱散，有被捕者。

他把报纸翻到另一版，上面是上海本埠的消息，说某大学学生集会呼吁抗日，校方已劝散。还有几则短讯：文化界的马相伯、沈钧儒等280余人发表了《上海文化界救国运动宣言》，另有各大学校长会见上海市市长吴铁城。

时局越发混乱了。华北难道要如同东北一般？如此这般想着，严东亭先给望舒打了一通电话，了解上海学校近况，又请望舒关注明轩和东升近况，若上海局势紧张，就让他们先回嘉浔住一阵，避避风头。

随后，他拿起一张信笺，铺平，提笔。

信是写给在英商怡和洋行做事的同窗赵元朗的。赵元朗广东人，三年前受聘在怡和做买办，以前见面就开玩笑说若严家子弟有意出国深造，他可代为联络可靠的学校与担保人。此刻严东亭提笔写道：“犬子明轩，就学沪上，然生性跳脱，学术未成。闻英伦学府严谨，欲遣之游学，以广见识。兄在洋行多年，人脉广博，不知可否代为留意可靠院校？尤望免于时局纷扰者，为佳。”

信写完，他搁下笔，从头看了一遍，折好放进信封，没有封口。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书房里的炭盆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他想起什么，又坐直身子，从抽屉里拿出另一张信笺。

这封是写给徐汇公学教务主任周云来的：“上海近日情形，贵校子弟可有卷入？闻租界捕房近日走动频繁，望兄多加留意。”

写完这信，严东亭忽然也想起十多年前。在上海读书的时候，他们也游行、集会、喊口号。想到这里，他自嘲地笑笑，那时候他以为喊出来就有用。后来他发现，喊完之后，日子还是要过的。国家的事是大事，但家里的事也是事。

如今东升和明轩一起在上海读书。明轩还能劝得住，东升比他执拗得多，上次杂志的事就已经很说明问题了。严东亭心想，如果东升在上海也卷进去，四叔那边不好交代。明轩若是去英国，东升也需要安排一个去处，广州倒是不错。那离上海远，离北平更远。慧心呢，一个女孩子，还是在自己身边看着，更加放心，还有她，若是时局不稳，最好也不要离了严家。

这件事急不得，但可以开始想了。他拿起笔，在随手搁在桌角的便签纸上写了两个字：“广州”。想了想，又写了一个“英”字，在旁边画了个圈，又划掉了。他又写了几个在族中一向看好的子弟名字，写了“香港”“澳门”“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