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艰难地叫道:“妈妈。”
被叫的人没有回头,她正挺着肚子,面无表情地照镜子。
当陆辞颂也走到镜子前,看见的是两张几乎相差无几的脸。
他的母亲有西北地区的少数民族血统,五官生得立体,锐利到天然具备攻击性。
他面朝自己的母亲。
她神色平静,眼神冷静,没有死前涣散的目光,涂着与红裙相称的口红,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没有儿时记忆中时不时神神叨叨的歇斯底里。
如果不是明显隆起的腹部,没有人会意识到她肚子里孕育着一条生命。
整个空间呛得他呼吸困难,陆辞颂紧攥双手。
“想好了?”身穿长袍的男人背对着他,和他的母亲、名为庄好的女人交谈。
这是记忆吗?母亲怀孕时的记忆?
有声音劝他不要看下去,他往后退,想绕到男人身边看看这个人是谁,又被某种力量压在原地动弹不得。
庄好站起来对着镜子,侧过身,皱着眉看自己日渐外扩的腰线,难以容忍身为模特的自己变成这般样子。
“之后真的能恢复吗?不会有任何影响?想吃什么吃什么也没关系?”
“你得到的会比失去的多,不,你又会失去什么呢?”
“上次你也这样说。”
“事实如此。”
庄好盯着肚子,沉默了一段时间。
陆辞颂看着她把手放在肚子上,一下又一下地抚摸。
这是母亲对腹中孩子充满慈爱的动作,但庄好做起来却不是这么回事,她的手每每滑到肚子下,就要掂一掂肚子,仿佛在掂量一件筹码而非生命。
她撑着腰坐回去,冷漠的眼睛里多了许多情绪。
除了犹豫。
“想好了。”她说。
“很明智的选择,对身为模特的你而言,什么也没有几年尽兴的舞台表演重要,不是吗?”
长袍男人的袖口往上卷,漏出毫无血色的一双手。
“易胖体质的你,这些年你为了模特事业控制体重,错过了太多可以享受的美味,多没趣。”
“这是我的选择。”
“你已经很痛苦了。怀上这个孩子,你几乎什么都不能吃,你知道自己很难在孕后恢复回从前的样子。”
“不需要你充当心理分析师,抓紧时间,”庄好皱眉催促,“我犹豫不犹豫,你肯定有方法看出来。”
“当然。”男人语调温和。
“你确定陆守正看不出来?”
“看出来又怎样?”男人笑得残忍,“等他发现的时候,你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不需要负责了,十六年,还是说你怕了,觉得十六年太短暂了?”
“有得有失,我做决定从不后悔。”
“陆辞颂,希望你配合一点,让你妈妈少受点苦哦。”
男人笑语盈盈,浓郁的血腥味,从男人指尖泄出,漆黑的怨气一点点送入庄好隆起的腹部。
陆辞颂看见母亲晃了一下,手指攥紧桌沿,他下意识想去搀扶,身体却纹丝不动。
没多久,庄好渐渐放松下来。
“但凡母体产生一丝犹豫,这个仪式都成不了。”男人收回手,“选择你的原因就在这里,庄好小姐,你是真的,毫不犹豫地只选择自己。”
庄好低头看着肚子,没有否认。
“这个孩子只是保证我在陆家地位的工具,没必要犹豫。”
她一字一句,口齿清晰。
陆辞颂安安静静地听着,没有生出太多感想。
被自己的母亲当作巩固地位的工具,他从小就知道,只是母亲没有像今天这样直言不讳地说给他听。
“陆辞颂,我给了你生命,你当然要给我同等价值的回馈,帮我得到我想要的东西。”
“陆辞颂,妈妈为了你,躺上过冰冷的手术台,以命换命。”
“陆辞颂,展示你的价值,有用的人才有资格被注视。”
他清楚,无比清楚。
听了十六年的话,早就习惯了。
没关系,时间能淡化一切。
陆辞颂调整着几乎被剥离的呼吸。
可是如果真的能习惯,如果真的没关系,如果时间真的能淡化一切,那为什么,在真的听到了那句话的此刻,胸口还是盘旋着挥之不去的刺痛?
陆辞颂和母亲面对面站着,似乎能看到子宫里成型的胎儿被怨气一层层缠绕、浸透、打上无权拒绝的烙印。
庄好做完这一切会怎样呢?会有哪怕一点点的遗憾和愧疚吗?
他看着自己的母亲重新站起来,拿出包里的口红,对着镜子重新补了一遍唇色。
她看起来真的美极了,美得像国外歌剧海报上走出来的时代宠儿,每一根卷翘的睫毛都翩跹出独特的魅力。
庄好将口红旋回去,盖好盖子,对着镜子检查了自己的模样。
陆辞颂低头和这个被他称为“妈妈”的女人对视,从那双眼睛里看到的,只有对一场交易完美落幕的庆幸。
他不是想要母亲真地对他愧疚,他在这一刻也不清楚自己的想法,他只是有些失落,也许还有那么一点伤心。
其实真的不是伤心到极点,只是有一点点而已,真的。
这没什么,伤心、难过,这些情绪没必要透露,难受不难受都不重要,没人在意这个,真的无所谓。
庄好转过身,从他的面前走过去,没有看他,没有停留。
她看不到他。
无论是这场回忆,还是她存在于他生命中的十六年,都一样。
长袍男人的身影模糊在灰蒙蒙的一片里。
当他即将转移目光的那一刻,长袍男人的脸转向他,狐狸般的眼睛,眼瞳红若男人胸前挂着的红玉髓,穿透十几年的时空,与他对视。
“邪神的血脉绝不会沉寂。”
那张脸靠过来,声音渺远又仿佛贴着轮廓。
“它将归于此时。”
记忆骤然撕裂,滔天怨气蹿升。
而陆辞颂在红若血海的光中,看到了许久之前,在地铁站窗玻璃上看见的那张脸。
诸多声响沸腾不休,他知道那个人是谁了。
他就是那个人。
他是邪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