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忧愁和难处，的确需要曲老板帮忙解解。”陆辞颂摆出一副担忧的神色，“就今天晚上的态度来看，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们手里像我这样的牌太多了，多到根本不需要让我知道这些事情？又或者说，你有更重要的事情，不方便让我知道。”

曲霄鹤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品尝茶的回甘。

“陆少，我们这边的人呢，确实很多。但人多的坏处就是，谁也不知道哪个是真的自己人，哪个是别人随时会出手的刀。而且我们闲局很人性化，无组织，无纪律，做事纯凭内心。今晚没有通知你，并非不看重你，而是想在最后的关头多看一看罢了。”

壶里的水又煮沸了，沸腾的水不断顶起壶盖。曲霄鹤将壶端下来，把水添进茶壶，一时水汽氤氲。

“毕竟，你身边那个姓游的小朋友，本事可大得很。而且今天上午刚去找了他的上级。那边的牌啊，我可是一张都看不见的。”

陆辞颂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

上午汇报，晚上动手，中间隔了不到十个小时。

曲霄鹤这句话说得是一回事，实际上是跟他说自己有掌握动向的路子。

“曲先生，我加入你们，不管怎么看都是你们赚，但是你今晚这个架势，我可得说句不客气的话了。”

曲霄鹤闻言偏头，做出倾听者的姿态。

“请讲。”

“我是邪神。如果我宁死不屈，你们就算是倾尽全力，也不过跟我打个平手。有我在的场合，你不必现在就急着让人去卖命。今晚的动静收一收，对你对我都不是坏事。”

曲霄鹤撑着脸笑。

“你是跟我要人情？”

“这怎么能是人情呢？我是在送你一个台阶，曲老板，你收不收都好，只不过你要是踩了这个台阶，以后我们坐下来喝茶的机会会多一些。”

曲霄鹤眯了眯眼，拿起手机，对着一直在通话状态的那头说：“把人撤了。”

陆辞颂笑而不语。

“这个台阶我下了。”曲霄鹤把手机扣在桌上，看了一眼陆辞颂自始至终没动过的那杯茶，双手叠在膝盖上，笑意依旧温和。如果换个场景，大概会被认成在哪里补习的讲师和学生。

“陆少，或者我应该叫你辞颂。”曲霄鹤语调一转，“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建立闲局吗？”

陆辞颂肩膀一耸，“请曲老板赐教。”

“从我很小的时候就在想一个问题，想来想去也得不到答案，”曲霄鹤说，“我很不明白，人为什么要死？”

“……曲老板小时候还是个哲学家。”

“你这就是在阴阳我了。”曲霄鹤不甚在意地笑，“人在出生的那一刻，就被‘生老病死’四个字把一生安排得明明白白。你生在富贵人家，从生到死，权势滔天，挥金如土。你要是生在贫寒之家，卑微如尘，穷尽一生，奔波劳碌。但最后所有人都要躺进一个注定的终点里，你不觉得这很不合理吗？”

曲霄鹤说得顺畅，的确像是想了无数次的。

“所以我建立了闲局。一开始，只是找一种力量，可以绕过死亡和病痛的力量。我在想，为什么世间都说人死如灯灭，而那些被称之为邪祟的存在，却可以存活上百年？后来我研究发现，其实长生的力量一直都存在，关键就在邪神身上。只不过被人为的归成了禁忌，他们称之为旁门左道，但灵气和怨气本身又有什么太大的区别呢？这世间生生不息，无法被消灭的唯一存在——邪神。”

“邪神的力量能让人获得长生？”

“不止！”

曲霄鹤忽然激动，差点把陆辞颂激得一激灵。

“我一直认为，只有愿意正视这些代价的人，才是真正清醒的人。其他人都只是在假装自己还有很多时间，假装自己已经活得够久了。那都是虚假的洒脱罢了，本质上是因为他们无力对抗死亡，只好自我安慰。”

曲霄鹤谈到这个，眼里烧起两团火。

“邪神的力量本就跳脱在生死规则之外。如果拥有足够多的邪神之力，我们就可以把生老病死的疼痛从人类身上剥离。活下来的人，就不必再忍受这些痛苦！”

“你想将禁忌的东西变为可利用的药？”

“辞颂，你想想。这个世界上最残酷的事不是贫穷，也不是失意，而是你最在乎的人会生病，会老去，会有一天再也睁不开眼睛，而你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什么也做不了。但如果这件事本身就可以从根源上被抹除呢？”

“代价呢？”

“代价当然是有的。但任何伟大的事情都有代价，都有牺牲！”曲霄鹤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一个心底深处的秘密，“但第一个牺牲者，是我自己。我活了上百岁，却还是这副面孔。我在自己身上做的实验已经成功了。虽然很多人都没有挺住，但我成功了，我在不断地改进！差一点，差一点莫求生也能成为我成功的作品，但是他擅自死了！”

“……他是为了你。”

“他是背叛了我的伟业，见识短浅！”曲霄鹤五官扭成一团，又渐渐归位，“辞颂，我们不谈他。你想一想，你难道不希望你喜欢的人没有病痛吗？你不希望和在意的人永远一起吗？”

陆辞颂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凉了。

“希望。”

他把茶杯放回去，杯底磕在茶案上，轻轻一声响。

“曲老板，你说服我了，合作愉快。”

曲霄鹤的笑骤然加深，举起茶杯，嘴里的称呼又变了。

“合作愉快，孩子。”

陆辞颂点头示意，起身走出茶馆，头也不想回。

夜风裹着远处未散的焦味扑面而来。

对曲霄鹤，他只有一个印象——

“傲慢的傻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