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上最叫人恶心的事情是什么?
是给自己不喜欢的人写情诗。
胡善祥皱着眉头,盯着眼前的纸笺,笔尖悬了半晌,才终于落下。
九重垂拱抚寰瀛,
四海讴歌颂太平。
德泽遍随春雨至,
仁风长共晓云生。
每因稼穑劳宸虑,
犹为黎元到漏更。
愿奉瑶觞千万寿,
年年携手看春晴。
一首诗写完,胡善祥自己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前六句还算中规中矩,歌功颂德本就是臣下应景的文章。可到了最后两句,连她自己都觉得肉麻。什么奉觞祝寿,什么年年携手,倘若朱瞻基当真相信了,她恐怕还得费一番工夫,才能把人重新推远些。
可诗既然要送,便不能只写些四平八稳的场面话。
胡善祥放下笔,仔细看了两遍,终究没有再改。她将诗句誊到早已备好的花纸上,以瘦金体写得端正工整,连最后一笔也收得干净利落。
字是好字,诗也挑不出什么大错。至于写诗的人心里究竟有几分真情,便不是纸上能够看出来的了。
她将花纸递给李安。
“你把这个送到前面去。”
李安双手接过,低头看了一眼,见是诗笺,便没有多问,只听皇后接着吩咐。
“若能亲自交到陛下手里,自然最好。若陛下不在,便先问清楚再说。不要为了这张纸,惊动太多人。至于内容,你就说你也不知道。。”
胡善祥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若能见到陛下,看看他是什么反应。若见不到,也不必强求。”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不过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李安却听明白了。皇后既然特意吩咐他留意陛下的反应,便不只是想把诗送出去。只是这份心思究竟是为了什么,他不敢多问。
“奴婢明白。”
李安退了出去。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胡善祥看着桌上残留的墨迹,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番工夫实在可笑。若是从前,她绝不会做这种事。可如今,有些话即便不愿说,也得有人替她说出来。
至少在眼下,她还不打算让朱瞻基看出自己究竟在想什么。
李安一路到了乾清宫,却没能见到皇帝。
朱瞻基此时正在前庭处理政务,乾清宫里只有内官轮值。兴安听说皇后遣人送来东西,倒没有怠慢,先让李安将诗笺交出来,自己却没有立刻打开。
“娘娘的东西,自然要紧。”兴安道,“只是陛下眼下不在宫中。如今后宫送来的表文,也有定例,须按规矩转呈司礼监,再送到御前。若是寻常请安问候,倒还好办;若要陛下亲自过目,咱家也不能凭一句话就替陛下作主。”
这番话说得客气,意思却很清楚。
皇后送来的东西,他可以替她递上去,却不能保证朱瞻基一定会亲自拆看。更何况,这是一首诗,而非急务。若他为了这样一张诗笺,贸然坏了规矩,反倒显得刻意。
李安自然明白其中的难处。
“好哥哥,你的顾虑,弟弟都明白。”他压低声音道,“我奉命送来,只求尽力而为。陛下若能亲自看见,自然是好;若不能,也怪不到哥哥头上。”
说着,他将一枚玉竹悄悄递了过去。
兴安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立刻接话。
他在宫中多年,自然知道这点人情往来意味着什么。李安没有求他违背规矩,也没有逼他当场答应,只是将事情托付过来,留给他自行斟酌的余地。
兴安沉吟片刻,终于将玉竹收下。
“东西留下吧。陛下回来后,咱家会找个合适的时机呈上去。至于陛下何时看,咱家不敢替他应承。”
“有劳哥哥。”
李安没有再多说,行礼告退。
待人走远,兴安才拿起那张诗笺,略一迟疑,终究还是展开看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