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溪愣了愣,一脸认真地反驳:“还是弟弟好!我能带着他一起练刀,一起闯天下!”
姚淑兰无奈又宠溺地笑着,伸手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你这孩子,要真的是妹妹,难道你还能把她塞回去不成?”
连溪一听这话,连忙放下筷子,伸出小手,轻轻覆在母亲的肚子上,小声又认真地念叨:“小毛毛,你一定是小男生哦,要是女孩子的话,我才不给你准备嫁妆呢,而且女孩子一点都不威风!”
小毛毛?夫妇二人看着儿子这般稚气又天真的模样,无奈相视一笑。
秣陵城外的秀水马场依山傍水,绿草如茵。
小孩兴奋地骑在一匹红色的小马驹上,由父亲在前头牵着缰绳。
看着天边金灿灿的朗日,他忽然好奇地问:“爹,你为什么不想当将军,也不想考取功名?”
父亲顿了顿,忽然说:“溪儿,其实每个人终其一生都有一条自己想走的道路,这条路或是精彩,或是平庸。就譬如你祖父选的是守土护国,沙场就是他的道路。那你爹我呢,我想要的就很简单,我只要你和小毛毛出生后健健康康的,我们一家平安喜乐,我就知足了。”
小孩似懂非懂,可还是坚定地点了点头:“那我懂了,我想要的就是成为威风凛凛的大将军!”
父亲低低地笑了笑:“你不必急着这会儿回答,等你长大了,自然就会知道,想走什么样的路。”
马蹄踏过碧绿的浅草地,微风迎面吹过来,带来阳光的青草香,一切都是那么的柔和、平静。
霎时一阵风吹过,小孩不住地打了个喷嚏,搂着身子颤了颤:“……好冷。”感觉到什么东西虚虚地在空中飘了下来,他下意识地伸出掌心去接。
待看清掌心的东西,他瞳孔微微一缩:“是雪……”
细雪落下来的速度很快,不出一夜,整个秣陵城已经被一层厚厚的积雪覆盖,整个天地宛若一张纯白的巨型毛毯。
就连住在城东的老者,说自己活了快八十岁,都没见过这种奇景——盛夏飞雪,天降不祥。
果不其然,这场雪自从下起来就没有过停的趋势,不止秣陵,听说淮扬一带都没能幸免。最严重的隶属江都,井水河流结冻成冰,水运封路,湿骨如髓。
夏日飞雪的第一个月,秣陵的米价涨到了每日三两银子。
连溪穿着深青色袄衣戴着虎头帽,跟着父亲站在米店门口,父亲手中只攥着一小块碎银子。
天气苦寒,没有孩子愿意再去私塾上学,家中的米缸已经见底了一半。
谁知,店家看都没看,一句话:“只换不卖。”
用银子买不到米,要用东西换。首饰换米,绸缎换米,祖上传下来的字画换米。
焉若归书房里的字画,姚淑兰的陪嫁首饰,最后是靖安伯的舆图——那张画着北境防线的羊皮舆图,被焉康年卷起来夹在腋下出了门。
连溪蹲在院子里用小杵子凿井水里的冰块,转眼看着父亲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半袋米,他把那半袋米交给母亲。
母亲接过来时手抖了一下,袋子很轻,轻得不像装过祖父的舆图。然而母亲没有说话,挺着快足月已经高高隆起的小腹,拎着米袋转身进了灶房。
父亲还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影子被雪地映得很短,太阳被云遮着,人的影子都是灰的。
城北的粥棚是朝廷设的。顾家承办,陆家出银,王家题的字——“施粥济民”。棚子搭在国子监外面的空地上,每日午时开棚,每人一碗,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连溪跟着母亲去排过一次队,队伍从粥棚门口一直排到了北城门拐角,排了半个时辰,前面忽然吵起来了。
只见一个女人跪在地上抱着孩子的尸首哭泣。孩子大约三四岁,脸是青灰色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饿的。女人哭着去扒粥棚,被顾家的家丁拖开。家丁拖拽她时,她怀中小儿掉落在地,滚了半圈,脸朝上。
雪花落在小儿脸上,没有融化。
连溪看见那张脸比自己小一点,像个瓷娃娃,仿若轻轻一击,就能碎开。
下一瞬,感受到什么,他抬头瞧,母亲的脸寡淡的像天空的颜色,伸手轻轻按在了他肩头,却什么都没有说。
排了一个时辰,连溪也端着一碗粥跟在母亲身后走回家,粥在碗里晃,他的影子在粥里晃。
连溪没忍住低头喝了一口,米是陈的,有股霉味。他把碗放下来看碗底,碗底上有一粒沙子。他把沙子挑出来扔在雪地上,沙子是黑的,雪是白的。
凛灾的第三个月,流民从曲越山纷纷涌进了秣陵城里。但他们被拦在了城南的栅栏外面,巡城的兵说奉皇帝陛下的命令,流民不得入内城。
栅栏外面的人进不来,就只好坐在雪地里,有人捡树枝搭棚子,树枝是湿的,点不着火。有人在啃树皮,树皮是从路边的槐树上剥下来的,白生生的茬口,像骨头。
某一日,连溪和父亲打马出城去乡下请产婆,途经路边时,瞧见有人在荒村野地里架了口锅。他的锅中咕嘟咕嘟的,不知道在煮什么,味道很是酸涩腥臭,让连溪忍不住抬手捂住了鼻尖。
那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忽然两眼放光,却顾不上说话,竟伸手直直地往滚烫的锅中捞去。
“爹……他在吃什么?”下一刻,连溪瞪大了双眼。
父亲没说话,强忍着恶心,抬手便紧紧地捂住了他的眼,以最快的速度驾马朝前狂奔而去。
马疾行的速度比平时快出两倍,连溪没忍住偷偷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人站在路边,目光正发直地盯着他们离去的方向。而后,他缓缓抬手擦了擦嘴角。
连溪回过头,他记得,刚才在那人的旁边,依稀散落着一堆红红绿绿的小孩衣服……
那天夜里,连溪问父亲:流民为什么不能进城?
父亲坐在祖父的书房里没有点灯,窗外的雪光隔着窗纸映进来,把他的侧脸照得很薄。他说,因为城里也没有粮了。
连溪追问城北顾家的粮仓不是满的吗?
父亲没有回答,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连溪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他突然说了一句:
“顾家的粮仓,不是秣陵城的粮仓。”
连溪不懂,但他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