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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六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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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阿兀术之前自愿把灾星的谣言给散出去了,但也不是长久手段,更控制不住他后面出尔反尔的德行。

更重要的是,阿兀术是北黎人——嗣后的母国。

逼宫的节骨眼上动嗣后母国的人,等于把“构陷”两个字写在自己脸上给全天下看。

谢英起身,站在一地碎瓷中间,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嗣帝早就知道夏日飞雪不是天象,陆岩能从前朝旧档里翻出冷涡的记录,嗣帝会翻不到钦天监的旧档?

嗣帝只怕会比陆岩更熟悉冷涡的事,陆岩能看得到,嗣帝也看得到。

但嗣帝从来没有戳破。

或许他不是不想戳破,是戳破了也没用。百姓不懂冷涡,只懂雪;六姓要的也不是天象,是借口。

嗣帝等的,是六姓自己露出破绽,而现在,破绽来了。

冰棱滴水,雪有停的迹象,天象的谎言,最怕的不是被戳破,是过期。一旦百姓发现雪停了、天暖了、庄稼能活了,谁还信灾星那套说辞?六姓必须赶在雪彻底化完之前,逼嗣帝动手。

而嗣帝等的,就是他们急。

谢英把靴子从碎瓷上挪开:“备轿。去崔家。”

轿子一路平稳前行,途经大运河,谢英忽然掀开帘子一角瞧。水面之上,舟楫千里冰封,千樯万橹像被冻在琉璃盏里。

他放下帘子,没说什么。

不多时,轿辇行至御柳巷,抬头便见朱门巍然,匾额上高高地题着几个字:“青箱堂”。门口摆着两块方形箱石。

谢英绕过藏书楼,走向后院的一间屋子,崔家老夫人正坐在暖阁里转佛珠。不多迟疑,他坐下身,把陆岩和阿兀术的话娓娓道来了一遍。

崔家老夫人闻言,佛珠慢悠悠转了一圈停了下来,睁开眼只说了一句:

“陆岩留不得。”

谢英没说话。

“不是现在。”崔家老夫人的佛珠又转了起来,补充,“等孩子生下来,母子都留不得。”

谢英心头一紧,忽然想起陆岩上个月辞官,江都的水运道路都被凛灾封死了,他策马前去驿道接他。转眼只见陆岩从某条不知名的小道独自冒着雪蹒跚而来。风雪扑簌簌地落了他满身,像座雪山雕,脸色铁青,嘴唇泛白。

他勒住马,当即破口大骂:“你疯了?有驿道不走?有马车不坐?一个人走野路,嫌死得不够快!”

江都往曲越山以南的驿道是前朝修的,路基坚实,沿途每三十里设一驿站。数十年来,六姓不断修缮,防的就是有这一天。驿道虽不宽,却路基高耸,积雪难存。六姓的马车又是特制的,车轮比寻常的宽出两寸,碾雪而行不易打滑。

而陆岩只牵着马,双脚软绵绵地陷在雪地里,一步一坑,一字一句道:“我没疯,我要当爹了。”

谢英当时只觉哑然。

现在他懂了,陆岩不是疯了,他是算清了账。六姓的船要沉了,他要在冰面化开,船彻底往下沉之前,带着妻儿从船上逃走。

而自己还高举着火把,站在那道将裂未裂的冰缝之上。

檐水滴落在阶前石板上,水滴石未穿,但一冬一夏,石头总会薄的。

未及午后,世家六姓齐聚在崔宅的花厅里。

陆家二爷端着茶杯,最先开口:“雪不能停。”

谢英坐在身侧,手肘支着脸颊,白了他一眼:“雪不是人能决定下不下的。”

陆二爷当然知道,他的意思是——雪停了,得有别的东西顶上。

“雪停了,但灾星未除。”王丞相慢慢品了口茶,一字一顿,“天象示警,灾异暂歇,若不诛妖孽,必有更大之灾。”

沈家大爷接上:“下一次就不是雪了。是蝗,是旱,是地动,嗣帝看着办。”

崔家老夫人坐在主位,仍旧转着她那串佛珠,语气慢条斯理:“江都的雪停了,不代表秣陵的雪停了。我已经打听过了,秣陵的雪还在同往常一般下,只要这一个地方还在下,我们就有胜算。只是人有旦夕祸福,天有不测风云,一切都得快。”

谢英闻言,摩挲着下巴偏头看她。

这崔家老太太佛口蛇心,看似弱不禁风,其实最毒的就是她,嗣后前几个孩子怎么没的,恐怕只有她最清楚。没了嗣后,对朝中局势最有利的也只有他们氏族了,她那女儿——崔贵妃,可是生了长子。

可大皇子光顶着长子的名头又有何用?皇家向来立嫡不立长,只要十三皇子还在世,崔氏便永远登不上那个位置。

可即便嗣帝再无能,也绝非愚钝之辈。他既然能在六姓的眼皮底下保全十三皇子平安长大,自幼便将其送往太京山抚育,便注定这孩子不是他们能轻易触碰的。

所以这即将出世的第二个孩子,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万一又是一位皇子,崔氏想要翻盘,便彻底无望了。

一堆出谋划策中,顾家二爷的算盘噼啪响,他低着头抱怨:“我们米行这几个月赈灾的粮食,不知道折出去多少……这该死的凛灾,害得水车都冻住了,米碾出来的量只够从前一成,这群刁民,居然还怪我们不卖粮食给他们……”

谢英听了这话,指腹摩挲着下唇,视线自然向下一瞥,落在了顾二爷袖中那张泛着金光的地契,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一个赈灾济民的粥棚,嗣帝用了三千亩水田兑换。顾、陆两家一人一份。顾家碾米的工费,朝廷补给顾家,顾家转手付给陆家,陆家的银号再把银子贷出去,利息滚利息。

谢家分了点米糠,米糠用来养马;崔家啥都没分,但国子监的那块空地,是崔家主动大方腾出来的,现任的国子监祭酒,是崔老夫人的亲生儿子。至于王家,字也不是白题的,百姓端着碗排队领粥,抬头看见王家的落款,嘴里念的是王家的恩。

嗣帝用一张地契,一个赈灾的虚名,告诉底下的人,朕有粮,朝廷有粮。

听着这些人叽里呱啦一堆商讨的话,谢英心念一动。

既然崔氏想要嫡出的储君,陆氏想要盐铁权,嗣帝这些年一直在试探收回盐铁,陆家的银号、码头、漕运全指着盐铁两项活着,嗣帝想动,陆家不让动,僵了好几年。逼宫是一石二鸟之计,既能把嗣后拉下来,又给嗣帝一个敲打,明天我陆家要盐铁权,你还敢不给吗。

顾家更简单,要地。曲越山以南的水田,顾家占了六成,但还有四成在朝廷手里,灾星不灾星的,顾家不在乎。顾家在乎的是朝廷那四成水田,能不能趁这场乱子姓顾。

至于王家不要皇位,不要盐铁,不要田,不要兵,他们要的是填日期的人姓王。史书上这一页怎么写,是“帝惑妖后,六姓匡扶社稷”,还是“六姓构陷皇嗣,帝以身殉社稷”,王家给谁写,取决于谁赢。

沈家嘛全凭一张嘴,五大世家都出动了,他们家如果置身事外,以后哪家还瞧得起他们家族。施粥济民这事,他们可是半点好没捞到。

其余几家的野心和利益都昭然若揭,谢英轻扣着指尖,默然沉吟,唯独不知,他们家族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当初掺和进来本是随家里那老头的旨意,他若是想接手家业,只管照着做就是。

现在想来,六姓逼宫总得有个领头人,谁来做这个领头人,自然非谢家不可。

逼宫成,谢家是首功之臣,将来这几大家族各得了势力,都得承他们家的情,可若是逼宫不成,谢家会是第一个被清算的。

但谢英算过这笔账,怎么败?嗣帝能怎么败六姓?米市、河道、银号都牢牢掌控在五大世家手里,各自关上了门。

嗣帝唯一的兵是禁军,禁军里有多少六姓的人,嗣帝自己都数不清。运河封冻,朝廷漕运瘫痪,嗣帝唯一的粮在顾家仓库里,唯一的银子在陆家银号里,嗣帝拿什么翻盘?

所以谢家要的——唯有首倡之功。

是不沾血的名声,是日后六姓分赃时,坐在上首的那把椅子。

谢家要的就是满朝文武,必须从谢家的门槛上跨过去,才能碰到那把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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