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凑近半步,神秘兮兮地对伙伴们怂恿道:“再说了,你们就不好奇,万一宝儿真好了,是冯娘子诚心感动了天地?万一……真有点别的啥,咱们这么多人,跑还不会吗?”
话锋一转,又往对方肩头重重一拍,扬声道:“石大牛!你上回不是说,你阿爹新教了你一招旱地拔葱,蹿得比兔子还快?”她一边说,一边攥紧拳头在原地比划出小跑的姿态。
石天流被将了一军,脸憋得有点红,嘴却硬道:“那、那能一样吗?我那是练功!又不是用来……用来逃命的!”
旁边的俏儿年纪最小,伸手死死攥紧周福善衣角,声音发颤:“福儿姊姊,我、我阿娘说,七月十五小孩肩头火弱,最容易……最容易看见不该看的,咱们还是回家吧?”
周福善拍拍她的手,眼睛却亮晶晶地扫过其他几个明显动了心思的男孩,道:“怕啥?咱们人多,肩头的火苗子连起来,能当灯笼使!再说了——”
她忽然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得意地晃了晃:“我带了窈娘给的驱秽散,墙角屋边撒一点,保准平安。还有甘草糖,压惊最管用。去不去?就一眼,看不真切咱们立刻掉头回家,绝不多事!”
清风掠过街角,吹得纸钱灰打着旋儿飞起。孩子们沉默着,恐惧和好奇在眼里打架。
石天流看了看周福善手里鼓鼓囊囊的装备,又看了看其他伙伴闪烁的眼神,最后把心一横。
“跑!”
不待周福善反应,这些耗儿胆的怂包们,全都一溜烟撒腿跑了。
周福善僵在原地,扭头望着人影消失的方向,猛地扶着额角叹了口气。
她还是老实地回家去吧。
“癸水不调,少腹积於,当归三钱、川芎钱半……水煎分三次温服。”
周福善提裙抬脚跨进医馆,抬眼便见窈娘正在给街坊的张五婶把脉。
张五婶收了手臂,笑问:“周娘子,这中元节可热闹了,佛道同庆。城东塞清观的高功法师今儿个开坛打醮,听说灵验得很,你今年带福善去哪儿祈福呀?好歹去沾沾福气。”
闻言,窈娘写方的动作一顿,冲张五婶笑了笑,眉眼温和:“娘子您瞧,我这身为医家,日日与药石、病患打交道,身上难免沾了祟气,总去道观怕冲撞了法事的清气,反倒不妥。”
她扫了眼门槛方向,复又低头:“我们母女打算晚些去海藏寺求个阖家平安就好。佛门清净,无甚繁文缛节,倒更合我们母女的心境。”
张五婶听罢连连点头:“也是这个理,海藏寺的盂兰盆法会素来清净,最合你们去。”她伸手接过药方,起身正要告辞,一转头,正撞见立在门边的姑娘,当即上前拉住她的手,熟络寒暄:“哟,福善,一晃眼长开了这么多,瞧着文静不少,和你娘一个模样。”
生平从未受过这般恳切夸赞,周福善耳根微微发热,指尖下意识拂过发髻,嘴角弯起,笑得分外敛怯。
张五婶话音略顿,忽而扬声笑开,伸手轻拍周福善的手背,打趣提起旧事:“我可还记得,你小时候偷摸往我家鸡笼里丢炮仗的事,如今倒是大变样,看着懂事了许多,挺好!”
说罢,她跨起竹篮向外走去,嘴角笑意压不住,俨然一副得见邻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模样。
待人走远,周福善快步挨到窈娘跟前撅起嘴,嗔怪道:“她怎么还揪着那事不放……”
“那会儿我才不过六岁。当初那事本就不是只我一人做的,到头来偏偏只有我老实,跑去给她家修补鸡笼。还被她家那只凶巴巴的大公鸡追着到处跑,衣裳都给抓破了。”
她抬手按了按额头,轻轻啧了一声,眉眼间尽是无奈,又带着几分委屈。
窈娘淡淡一笑,将针灸袋收拢妥当,语气平和:“这便是世人常说的,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她抬手拭去额角薄薄一层虚汗,随即起身,就要去拿药杵捣药。周福善见状,连忙取了手绢递过去:“窈娘,歇会儿吧,药草我来碾就好。”
窈娘接过手绢,望着眼前亭亭玉立的女儿,抬手轻轻替她捋了捋鬓边杂乱的碎发,眉眼含着赞许:“嗯,当真长大了,已然能替为娘分忧。”
周福善脸颊微微发烫,垂头抿唇浅笑:“窈娘教得好。”转念想起方才闲谈,她抬起头,好奇问道,“窈娘,我们为何从不去道观?听说那里的灯更漂亮。”
窈娘替她整理的手微微一顿,声音笃定响起:“善儿,你记住。道法深奥,不是我们寻常百姓能轻易参悟的。那多是帝王将相,或是出世之人所求。我们母女此生,只求脚踏实地,行医问药,积些微薄的善缘。”
她言:“佛家说普度众生,讲一个缘字,更合我们医家救人不论出身的本心。”
她偏头看了看角落早已备好的河灯,声音带着几分虔敬,“我们放灯,不为特定哪位神明看到,只为心中记挂之人,祈愿他们早登极乐,来世安稳。这便够了。”
听此番解释,周福善朗声应下:“我听窈娘的。那我们几时动身去海藏寺?我去收拾香烛!”
“申时再走,”窈娘看了眼门外日头,午后秋阳正好,嘱咐道,“先把这剂药碾好,给西头的李婆婆送去,她心惊的老毛病在中元节里更要仔细。送了药,我们再慢慢往城外去。”
周福善乖巧应了声“好”,伸手主动接过药杵。
青石臼前,少女尚在稚嫩的眉眼,随药杵起落间,竟已然有了娴静的影子。
夜里的渭水河畔灯火摇波。
星星点点的荷花灯浮漾于水面,香火袅袅混着纸钱轻扬,衬出一派热闹里的哀伤与肃穆。
周福善远离人群,默默蹲在一头,小心翼翼地点亮第二盏小灯,嘴里轻声念叨:“不知道你是谁,但希望你下辈子,去个暖和明亮的人家……”
临出门前,窈娘对她特意嘱咐:“医馆离不开人,你独自行事需得小心谨慎。若你有心,可帮我多点一盏灯,给一个早夭的孩子。”
窈娘说这话时略微沉默了片刻,旋即又解释:“也算是,尽尽医者的善心。”
周福善虽不清楚窈娘同她口中那早夭的孩子究竟有何渊源?可瞧得分明,窈娘说着话,眉头紧紧蹙起,眼底翻涌着难以言说的复杂。她见状,便不再多问,默默应下。
将那盏燃着微光的银白色荷花灯,轻轻推落水面,周遭细碎的抽噎声此起彼伏传来。
周福善缓缓抬眼,目光斜斜掠过身侧。只见一众家属皆垂着眉眼,将一盏盏河灯顺水轻放。人人以袖掩面,泪落不止,声声悲泣,哀戚漫天。
周福善神色微微一敛,眸光渐淡。恍惚间忆起,学堂老师从前曾与她们说过:承朝立国仅短短十一载,枉死之人不计其数。
有的人死在了前朝末年的天灾里,据说是盛夏飞雪的奇灾,周福善没见过。还有的人,死在了新朝与前朝的乱世纷争里,周福善更是没见过。
她从懂事起,见得最多的是凉州的风沙。
凉州地处西北,常年少雨。总要等到四月前后,山上的积雪才能尽数化开。入夏便是满眼苍翠,满山碧草连天,城中的人会去饮马坡策马闲行;冬天苦寒萧瑟,朔风凛冽。城内地势平缓挡风,素来落雪稀少,饮马坡倒是空旷寒凉,岁岁积雪厚积,人行其上,脚踩在雪里的声音咯吱咯吱的。
站在饮马坡下,一抬头,还能瞧见那有座终年不化的雪山。蓝灰色的山体顶着帽子,夏天也戴着。周福善从小看到大,看习惯了,那雪远远地白着,像天边一抹不会散的云。
周福善正默然地出神,忽地耳尖微微一动,几道压抑的闷哼夹杂着粗重的推搡动静,猝不及防地飘进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