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闷声中,唯有那行客猛地抬眼,狠狠啐了口唾沫:“呸!那年老子就觉着狗皇帝真不是个东西,那跳大神的说他家儿是灾星,他竟真信了。换作是别人说我儿半句,我当场就撕烂他的嘴!”
他轻轻晃了晃怀里酣睡的孩子,话音更沉,满是愤懑:“偌大一个朝廷,碰上一场夏雪奇灾,就慌得跟要去投胎似的。半点抗灾的储备没有,安抚百姓的法子也没有。到头来还得靠着各世家出面承办粥棚,费心费力兜底,这朝廷到底有什么用?
身为君王,要是真把百姓的死活放在心上,国库怎会拿不出余粮赈灾,工部又怎会拿不出法子帮百姓御寒?嘴上日日说着勤政为民,到底勤在了哪儿、又体恤了谁?依我看,不过是整日钻营权术,一门心思贪图享乐罢了!”
行客话音刚落,少年便转身上前一步,几乎抵到说书人的案前,道:“最可笑的是……先生方才讲那孩子是‘为平息天灾、拯救万民而牺牲’?”
老朽被这陡然逼近的气势慑得一滞,下意识往后仰了仰身子。
他干咳一声,试图端起粗陶碗遮遮窘色,手却微微发颤,只得强撑着捋了捋山羊胡:“……小郎君,史书工笔,民间传闻,皆是如此记载。‘嗣朝亡于天灾与内乱’,老夫也只是据实道来。”
“可结果呢,天灾停了吗?没有。都城保住了吗?没有。他拯救了谁?谁也没有。”少年声线平稳,语气沉定,字字句句都仿佛在陈述一个板上钉钉的事实。
“嗣帝不过是挑了个软柿子捏,虚张声势罢了。不过是想用这种法子,来遮掩自己治国无能,勉强拖延注定到来的败局。这根本算不上什么悲壮牺牲,只是一场毫无意义、又虚伪卑劣的算计。”
“拿一个襁褓孩童的性命,给他原本就坐不稳的龙椅垫底子,也好意思奢求后世称颂他悲壮?”
“这故事岂止是臭?”
少年蜡黄的脸上,浮起一个轻蔑的笑:
“这故事,它吃人。”
少年说完,重新看向面如土色的老朽,语气竟带上一丝怜悯:
“先生,史书是胜利者写的,故事是活着的人编的。您说的,或许是史书上的嗣帝,但请您,也拜托您,转告所有想听这故事的人——”
“别忘了那个连名字都没有,一生只有从城楼到地面那么长的孩子。他不是史书里的一个符号,他曾经是个活生生的人,他会哭,会笑,会感觉到疼。”
“当你们为城楼上那位做戏的君王掬一把泪时,至少也请分出一瞬想一想:那个被摔烂的婴孩他疼不疼?”
话音落定,茶棚里死寂一片,唯有风声掠过路边枯树沙沙作响。
先前替嗣帝说话的商旅和茶客,尽皆哑口无言,面色青白交错。那老朽捻着胡须的手早已放下,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满是怔松与窘迫。
他心中暗斥,这哪里是什么黄毛小儿,分明是套了孩童皮囊的七旬老者!
话音落定,茶棚里死寂一片,唯有风声掠过路边枯树沙沙作响。
先前替嗣帝说话的商旅和茶客,尽皆哑口无言,面色青白交错。那老朽捻着胡须的手早已放下,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满是怔松与窘迫。
他心中暗斥,这哪里是什么黄毛小儿,分明是套了孩童皮囊的七旬老者!
他是个吃人的君主。
而今日,少年当众驳斥了他。
少年说完话再未看棚中任何人,转身回到位置,将几枚磨得发亮的铜钱,放在了湿漉漉的桌面。旋即在所有复杂难言的注视中,瘦小的身影,一步步走出茶棚。
风从两面灌进来,吹得棚顶名曰“歇脚”的破旗幌子猎猎作响。这间用茅草和旧木胡乱搭就的茶棚,统共四五张破桌,是那说书老朽日日对着天南地北寥寥行客,讲述七年前旧事的唯一场所。
少年走到路边,解下拴着的一匹老马,牵住缰绳,脚步略微一顿。
兖州荒野之上,三条土路豁然分岔。一条向东,蜿蜒没入远山,可往京师方向;一条向西,视野尽头苍凉山影隐约起伏,那是凉州的方向。
凉州路虽远,却居边塞军事重地,传闻中军纪严明、不论出身只论军功的“霍家军”,正在那里征募儿郎。
少年没有回头,单薄的身影在西斜的日光下挺得笔直。
蒲柳之姿,望秋而落;松柏之质,经霜犹茂。他选了那条最远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