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不知从哪儿找了一盏明晃晃的灯笼匆匆赶来。灯火融融，将她稚嫩且娇憨的五官映照得清晰。眉眼软和，尚在稚气的脸颊，还挂着一丝藏不住的狡黠窃喜。

许是来得太急，她额角还凝着层细密的薄汗。

“给。用这个……你应该、应该会好找些。”她气都没喘匀，便将一把用来捕虫的捞网，连同灯笼递了过来，不忘劝说，“贸然下河太危险了，你千万别再下去了。”

少年神色微怔，并没有接过那两样东西，只是缓缓朝她摊开紧握的手心。

那是一枚玉质的长命锁。

色泽莹润，质地上乘，刻着“长命富贵”四个小字。

“不用了，”少年沙哑着嗓音说，“已经找到了。”

听闻此言，周福善眼眸顿时一亮，欣喜道：“太好啦！”她自然地又问，“在哪找到的？”

少年目光一转，缓缓落向眼前那盏荷花灯，声音清淡：“……它底下。”

周福善顺着视线望去，一盏边缘带有缺口的银白色荷花灯，正静静地浮在离二人最近的水面上。

她歪头细瞧，倏然心头一奇，这不正是她依着窈娘嘱咐，特意为那早夭小孩放生的那盏河灯？

竟真的飘到了这里来。

窈娘今日特意备了两盏河灯。一盏硕大的粉色荷花灯，另一盏便是这盏银白色的小荷花灯。还记得出门收拾时，周福善不慎将小灯边缘撕出了一道小缺口，被窈娘好一番数落毛手毛脚。

周福善蓦然抿紧唇没说这些，只堪堪将一颗悬着的心放下，岔开话题问对方：“你的河灯呢？”

少年不语。

周福善看了他一眼，又回头望向自己那盏小灯，此刻已然被夜风推着，悠悠往河心飘去。默了默，她目光无意间垂下，瞥见地上散落着几盏被人遗弃的河灯，她随手捡起一盏细瞧。灯身尚且干燥，尚未被河水浸透。

她利索地稍加修补，摸出随身的火折子试探引燃。火苗当即悠悠摇曳发出光亮，这盏破损的河灯，竟依旧能够亮起。

周福善没有半分迟疑，坦然抬手，将燃着灯火的河灯径直递到少年面前。

“给。”她说。

少年一愣。

周福善话音寻常地补充：“中元夜，没有灯，亡魂找不到路，亲人也会难过。”

少年沉默片刻，目光落在女孩掌心跳动的微弱火苗上，内心某处坚固的壁垒，无声地裂开了一丝细微的缝隙。

他迟疑着抬起指尖，余光瞥见掌心沾满泥污，连忙局促地在潮湿的衣摆上胡乱地蹭了蹭。才堪堪擦净指尖，少女已然垂敛着眼眸，双手轻轻托着河灯，稳稳地放进了他的掌心之中。

她抬眼，视线与他相撞。

少年喉头下意识微滚，咽了口干涩的唾沫，低声道：“……多谢。”

言简意赅两个字，少年没说别的，坐在岸上俯下身将那盏灯小心翼翼推入水中。用指尖轻轻拨了拨水面，目送着河灯向河心飘远，嘴唇微动，却无声。

周福善没有打扰他，默然起身，只是静静立在一旁。

她望着那少年暗想，应该才十七八的年纪，本该为家事奔波的年岁，单薄的背影却显得如此孤寂，仿佛将一整个黑夜的重压，都孤零零地落在了肩头。

等少年放完河灯，她才提起灯笼看向他，语气无奈又笃定：“你打架不行。”

闻言，少年身形微微一滞，眼底掠过一丝茫然错愕。

夜风里，周福善清脆又带着孩子气的声音响起：“下次有人再欺负你，可千万别往这块死胡同里躲了。”她抬手指向远处，“从这儿往东，穿过那片坟地，没什么好怕的。那儿有座废弃砖窑，里面的路很绕，我小时候常往里头钻，那些人肯定追不上。”

少年低垂着眼帘，用粗糙厚茧的指腹轻柔摩挲着手中的长命锁，只低声问：“……你不怕我吗？”

他刚才的样子，应该很可怕。

周福善笑了，指了指河面万千灯火，朗声说道：“中元节，满河都是回家的人。你只是其中一个迷路的罢了。”她略微沉吟，眼神飘向遥远漆黑的下游，声音忽地小了下来：“……我也迷路过。但现在，我有窈娘了。”

话音落下，她俯身拾起捞网，转身便要告辞。没走出两步，又擎着灯笼回身，橘黄摇曳的烛光落在她眼底，眸色温润明净。

“喂，那个、我叫福善。福气冲天的福，善意满满的善！要是、要是下次过节你没地方去，可以到城南的周氏医馆找我。我请你吃我窈娘做的烤饼，你可千万别再下水犯浑了，比碰见‘真鬼’吓人多了！”

说完，她像一只轻巧的夜雀，转身彻底消失在了沉沉的夜色与缭绕的烟波浩渺中。

良久，唯余少年静坐在岸上，手里紧紧攥着那块失而复得的长命锁，掌心却残留着那盏残灯的温度。

他侧头望了眼她消失的方向，低头从怀里摸出一只早已浸湿的纸船——小小的一只乌篷船。凉州没有水乡，只有风沙，这纸船，只能是他亲手折的。船型和故乡江边的乌篷船相仿：窄长，矮蓬，两头尖。

江南的小孩出行多爱乘乌篷船，没能长大的小孩，想来应当也会喜欢。

少年俯身，将那只泡透的纸船轻轻放入水中。船面湿淋淋的，勉强浮于水面，河水不断向内渗进，船身一点点歪斜。须臾，便缓缓地沉了下去。

少年久久凝望着那片水面，直到双目酸涩，方才起身离去。

一纸乌篷船就此沉落，如同故乡采莲荡舟的岁月，终是被他搁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