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到底没回头,瘪着嘴哼唧一声,提裙快步向前跑去。
身后的少年立在原处,望着她跑远的背影,似乎……有话要出口,又咽了回去。手中缰绳微微攥紧了一瞬,身旁的青骢马不耐烦地踏了踏前蹄,喷出一口白气。
他垂下眼,什么也没说。片刻之后,牵着马转身,朝相反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了。黑蓝的背影融进街市的人流里,像一滴墨落进水里,转眼就寻不见了。
周福善奔出半里之遥,再次顿住。她回过头,望向拥挤熙攘的人潮,沿街摊贩鳞次栉比,转瞬便将来路视线遮了个严实。
她蹙起眉头,心头不由生出几分疑惑,轻声喃喃:“奇怪……”
方才那少年身上的气味好生熟悉,是一缕被日头晒透的麦秸香气,分明曾在哪闻过,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可仔细回想,她方才只匆匆瞥了对方一眼,虽未记清真切模样,却记得他身姿清挺、容貌卓然,气度全然不似寻常旁人。这般出尘人物,若是从前真有过交集,她断然不会毫无印象。
想来,他们从未见过,记岔了。
周福善轻轻摇了摇头,压下心底那股莫名的熟悉感,旋即提起裙摆转身快步奔上石阶,一头扎进了医馆。
她眉头微微蹙着,口中脆生生直唤:“窈娘——”
周窈娘正坐在诊案低头写药方,字迹娟秀落然于纸。听见声响,头也未抬地开口:“我的活祖宗,你今日又是在外撞见什么新鲜趣闻,跑这般急慌?”
周福善凑到案边,本想把方才出门、去冯娘子家探险的怪事一股脑全盘道出,可目光随意往旁边不经意一扫,话音瞬间哽住。
原是角落药柜旁,静静坐着一位粗布白衣的男子。
他执笔伏案,正凝神在纸上写着什么,模样认真。面前摆着一沓厚厚的药方子,脊背却如青松般挺得笔直,毫无半分佝偻慵懒之态。
周福善心头顿时生出几分诧异,忙悄悄抬眼,朝窈娘递去一个满是疑惑的眼神。
自家开的本是女科医馆,因家中只有孤儿寡母,所以素来只接诊女眷,平日里极少会有外男随意出入。再者,单看这背影,由内到外的书卷气度,瞧年纪也不过快二十的光景。
周福善心底暗自纳闷,怎么也想不通,这般端庄清雅的陌生男子,怎会无端出现在自家女科医馆里?
周窈娘迎上女儿望来的目光,一眼便看出她心底的满腹疑惑,却没有出声解释,只冲她浅然一笑,复又低头执笔继续写方。
那边的白衣男子写了一半,便搁下了笔站起身,将一沓整整齐齐的纸页双手奉上,神情恭敬地递到面前。周窈娘搁下手中狼毫,伸手接过纸页,随手粗略地扫看了两眼,轻声道:“我嘱你誊抄五十张药方,一炷香时间,你竟这般快便完工了。”
男子微微躬身,语气谦逊平和:“晚辈只誊了一十七张。其中有一张方子,用药分量与前一张稍有相悖,两张同治小儿同一种咳疾,配伍却大不相同,不敢贸然往下誊写,特拿来请周大夫先行核验斟酌。”
周窈娘闻言,低头盯着那张药方,果见页脚处落着一行清秀细楷批注:此方与前第十三方,小儿咳疾症同而药异,恐为誊抄误记,烦请先生核验。
一旁的周福善早已按捺不住,悄悄凑上前抻着脖子探头张望,一眼瞧见工整俊逸的字迹。忍不住脱口出声:“咦,你字写得可真好看!你一定是饱读诗书、上过学堂的读书人对不对?”
男子闻声抬眸,目光落向她,神色微润,轻声回道:“诗书典籍只略通皮毛,在下并无福气入过正经学堂。只因家母识字,我便自小跟着耳濡目染,才学得些粗浅文墨。”
周福善眼睛一亮,由衷叹道:“那你娘亲也太厉害了,竟能把你教得这般出众有才。”
男子默了一瞬,没有接话。
话音一转,周福善又几分傲娇地挽起话头:“不过我窈娘也分毫不差。我的字、医理、都是她亲手教的。虽说我也去闾里的女学堂念书,可那教书先生实在无趣,张口闭口都是《女诫》,翻来覆去就那几句,听得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讲得还不如我窈娘说得通透好听呢。”
说罢,她立刻转头看向娘亲,一副讨好又殷切的模样,眨巴着眼求证:“是吧,窈娘?”
周窈娘无奈摇了摇头,垂眸望着手中的纸页,语气带着几分好笑又无奈:“可不是嘛,那姚先生只会死守《女诫》,讲得刻板又乏味,我分文不收为其家属行医,才省了束脩送你去女塾求学,盼你识字明理,倒真是我自讨没趣了。”
稍顿,她放下纸页,眸光轻轻扫过女儿凌乱的碎发,淡淡提起旧事:“前日姚先生途经医馆门外,还特意跟我数落你,说你上课心不在焉,不肯用功,还总跟前座的同窗拌嘴打闹?”
周福善一听此话,话音一扬,赶紧出声辩解:“是薛家丫头仗着家里开米行,欺辱我后排卖熏醋的同窗,嫌人家一身酸味!我不过替人出头,回她满身米俗气、我满身药草气,就连姚先生家走街卖杂货,身上也有几分霉杂气!可姚先生不分是非,反倒罚我抄十遍《道德经》,还美其名曰:敛气静神。”
说完,她故作老成地扶额叹了口气。
周窈娘听了,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言语。自家这野丫头哪儿都好,脑子灵光,一点就通,药理配伍更是天赋过人。前一刻才刚教了草药配法,隔日便能给王婆家的猫配出一剂宁神散来,就是这偏生爱打抱不平的性子,怎么也改不过来。
那男子静静地立在一侧,听着母女俩拌嘴闲谈,半晌不曾开口打断。
周窈娘回过神,放下手中药方,忽然起身看向他,语气温和道:“小先生,你饱读诗书,又知晓药理根底,实属难得人才。只是我家只开女科医馆,你也瞧得见,往来皆是妇人女子,实在没有你施展本事的地方。”
话锋稍缓,她又接着道:“凉州城儒学风气鼎盛,往来商旅、文人学子数不胜数,你不如再去寻间学堂,或是别家医馆另谋出路。”
男子闻言,连忙躬身一揖,恳切道:“晚辈深知周大夫心中顾虑,只是晚辈确是真心实意想留在医馆学艺谋生。晚辈初入城中,举目无亲,无处投奔,若是娘子肯收留,便是从打杂跑腿的杂役做起,也是晚辈之幸。”
他一字一句说得极为恳切,周福善听了,也忍不住为其开口:“窈娘,我看这位大哥哥识文通墨的,平日里医馆只你一个人操持,凡事都需靠自己,多个帮手你也多省一份心嘛。”
她指尖无意识绕着裙带轻轻打转,语气轻巧,“不如就让他留下,帮你誊方子、晾药,或是整理脉案,不入内室,不接触病人就是了。”
周窈娘听见这话,冷不丁冲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先噤声。转而,垂眸淡淡瞥向男子,语气疏离却不失温和:“小先生,你心意我知晓,只是我这医馆本就朴素,人手精简,并无多余空缺收留外人。再者医馆琐事繁杂无趣,并非寻常人能熬得住,你还是另寻别处安身另谋出路吧。”
男子闻言神色一急,正要再开口央求,窈娘却已转过身去收拾药柜上摆着的药材,淡淡补了句:“不必多言,我意已决。”
男子定在原地,身形僵了一瞬,眼底那点希冀瞬间落了下去,黯然敛了神色。
他终究识趣,不再多作央求,只垂头拱手,低声道:“晚辈明白了,叨扰周大夫了。”话落,默默退后半步,身子微微躬着,拿起案上携带的青灰色包袱,带着几分落寞静然离去。
他转身朝外走的时候,周福善留意到他的包袱不似寻常人家那般软塌塌的,只装些换洗衣物。那包袱四四方方,有棱有角,瞧着还挺有分量。缝隙间隐约露出一点蓝布书页的轮廓,瞧模样里头多半装的是书卷。
周福善暗自感慨,果真是个爱读书的读书人,就连出门在外,也时刻不忘带着书本。
待男子走下石阶,周福善突然快步追了出去,扬着手好奇地喊道:“喂,大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呀?”
男子闻言,微微一怔:“具争。据理力争的争。”
“具争?”周福善低声默念,“据理力争……”这名字倒特别,一听便有几分文人墨客的味道。
她扬起小脸,也笑意盈盈开口:“那大哥哥,你日后若是在凉州常住的话,说不定我们还会再碰面呢。”
连她自己也说不上来缘由,明明是头一回相见,却偏偏对这人打心底里生出一股莫名的亲切感。
具争唇角噙起一抹浅淡笑意,轻声应道:“一定会的。”说完,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周福善立在阶上看着他走远。
那方青灰色包袱随着步伐微微晃动,棱角时不时顶起布面,像里头装着的不只是书卷,而是一个方正的旧木匣。
周福善忽然想起方才具争坐在药柜旁执笔誊方的侧影,背脊笔直,握笔时拇指微微内扣,写出来的字却清俊得不像话。
那姿势倒让她想起自己。
窈娘纠正过她无数次,她总是改不过来,后来索性不改了。今天见有人用同样的姿势写字,心里莫名踏实。
像在陌生的街巷里,忽然看见一盏和自家门口同样的灯笼。
待人影彻底消失在长街,周福善转身蹦跳着跑回医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