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福善看着她与窈娘年纪相仿,应当尚未满三十,可乌黑的发间,却已掺了好些刺眼的白发出来。
冯娘子同样怔怔地望了她一眼,才开口:“……你是?”
闻言,周福善连忙上前半步,笑着应声:“我娘是城南周氏女科医馆的周娘子!娘让我送些甜瓜、野果过来,顺便问问小弟弟近来身子如何?”说罢,她微微抬手,示意了下手中的竹篮。
冯娘子微一怔神,随即反应过来,沉郁的面上瞬间漾开一抹浅笑道:“既是周大夫的女儿,快请进吧。”
周福善应声,旋即跟着走进了屋。心底不由暗自窃喜,果真还是周大夫的名头好使。
行至里间,冯娘子先取粗陶碗斟了一碗水,方才落座,轻声叹道:“家中清贫,没什么好招待的。自先夫早逝,许久未曾有人登门,难为周大夫还能记挂着我们母子俩。”
周福善捧着陶碗,听了此话,心头骤然一虚,脸颊倏地泛起薄红。只含糊冲对方扯了扯嘴角,垂着头,几乎要将整张脸都埋进了碗里。
哪里是什么窈娘特意叮嘱她来关照的,分明是她做错了事,借着窈娘的名头来补过的。
轻轻放下碗,周福善抬眼看向对方,又轻声问道:“对了,冯娘子,今日怎么没见着宝儿?听闻他去年生了场病,如今可好些了?”
冯娘子听此言,本就黯无光彩的脸上更添几分阴翳,她偏头视线落在院中,轻声道:“在院里呢。”
“院里?”周福善连忙侧身,转头朝外张望。四下一扫,果见墙角处蜷着一团浅褐的小小身影。方才她进门时只顾留意近处,竟全然未曾察觉这缩在角落的孩童。
周福善身形微僵,心头一沉,起身对冯娘子道:“那我去看看他。”话音落罢,她放轻脚步,缓步挪到墙角,立在那孩童身后,并未率先出声。
这时周福善才发觉,这孩子生得格外瘦小,安安静静地蹲在一隅,身形单薄干瘪,宛若一团骤缩的麻布。若不是特意留意,几乎难以察觉。
周福善负着双手,微微伸长脖颈,悄悄探过头望去,只见冯宝儿手中捏着一小根秸秆,正往地上画写。
他先是张牙舞爪地画了一只如同燕子的形象,然后两指捏着秸秆费劲地写出了个字。
微微觑着眼,勉强能看得出来,写的是“爹”的意思。
周福善一愣。
她似乎听西市附近的邻里闲扯时说过,这冯娘子的丈夫本是战场上的士兵。后来不知何故当了逃兵,被抓了回去,没过多久就传来病亡的消息。
可怜家中只剩孤儿寡母相依,暗自长嗟。
顿了顿,周福善缓缓蹲下身,环着膝头,放柔了声音询问:“宝儿,你在画什么呀?”
冯宝儿听见声响,慢慢扭过头,先怔怔地望了她半晌,才又转回头,小手攥着秸秆,奶声奶气地低声道:“爹……爹变成燕子了……”
周福善笑:“真的?那你阿爹挺厉害的,我爹……”她下意识顺着话茬往下接,却没来由哽住了话头。
“我爹也变成了只大雁!”
“每年秋天都飞回来看我!”
周福善喜笑吟吟地说。冯宝儿听见这话,微微侧过头瞥她一眼,随即慢慢挪了挪身子,伸手捡起了搁在一旁的竹蜻蜓。
他将那只竹蜻蜓递了过来,直往她手里塞,口齿不清地道:“飞,飞起来……爹就能看见了!”
周福善垂眸望着手中的竹蜻蜓,不明白他的意思。但还是起身,认真地将竹蜻蜓放进掌心,用力地搓了搓。竹蜻蜓飞出去很远,刚在半空中转悠了两圈,就稳稳地落在菜地里摔成了两截。
周福善僵在原地,指尖下意识抠着发缝,脸颊泛起几分窘迫。这可怎么是好?
她好歹也是城南西巷响当当的孩子王,打弹弓,爬树,都不在话下。这若是被那群同龄的孩子们瞧见这副模样,往后只怕是要被笑掉大牙。
她悄悄侧头觑了眼冯宝儿的神色,见他眼底漾着几分雀跃,忽然拍着小手,软糯开口:“……新蜻蜓!蜻蜓,要大大的!”
周福善听了,脑袋蓦然往下一耷拉,暗自腹诽:这般年纪的小鬼,可真是难伺候得很!
初秋的日头炙热,大片金光笼罩在院里明晃晃的。
周福善缩在墙角的阴影里,用一把小书刀认真地削着一小截翠绿的竹片。只见她手上动作利索干练,一炷香时间,就把一只栩栩如生,能灵活在指尖翻飞的竹蜻蜓给做了出来。
虽说她已到金钗之年,可相较于冯宝儿,也只算是略微年长了几岁。因此,制作这种寻常孩童家的玩具,简直不要太得心应手。
周福善抬手用袖口拭着额间的薄汗,一面将那只竹蜻蜓,喜滋滋地递给身侧的冯宝儿。
冯宝儿乖巧地坐在一侧的小凳上。
岂料他只淡淡瞥了一眼,便伸手将竹蜻蜓推了回来,巴掌大的小脸上满是不满:“要会飞的,大大的。”
周福善低头瞧了瞧手中的平衡竹蜻蜓,心里暗忖,这不比寻常只能飞的竹蜻蜓有趣?
“再大些就飞不起来了。”她耐着性子柔声哄劝,“你瞧我这只多好看,虽然不能飞,但能停在指尖呢。”说罢,她指尖抵着竹蜻蜓嘴尖,微微翘起食指,轻轻晃动了两下叶片。
无奈,冯宝儿仍是那副充耳不闻的模样。
周福善斜睨了他一眼,心里忽然涌出几分无奈,抬手的念头转瞬即逝。想了想,她收回攥起的拳头,只含糊地低声嘟囔了句:“讨人厌的小鬼头。”便低头,默默重新动手制作起来。
薄日渐沉,暮色漫过斑驳的院落。周福善垂眸,指腹摩挲着竹纹,她整整搓磨了一午后的竹片。几经修整打磨,终于成了一只通体赭红的竹蜻蜓。
微风掠过发丝时,掌心搓着杆轻轻一旋,远远望去,恰似一片灵动翻飞的枫叶。
“拿去吧,这只会飞,是绿竹蜻蜓它奶奶——红竹蜻蜓。”
周福善将新削的竹蜻蜓递了过去,指尖复又拨弄着原先那只青绿色的,语气淡淡带了几分调侃:“可惜咯,这‘孙子’徒有好看模样却不中用,比不得‘奶奶’只管自在高飞,更招人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