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明黎山素来凶险,一个小姑娘孤身在此,终究太过怪异……”
细碎的议论随风飘至耳畔,霍承未做回应,只抬手按了按腰间匕首。晚霞最后一缕余晖掠过山峦,将整支队伍的影子,长长投在荒芜的山道之上。
马车之内,少女躺在颠簸中,呼吸微弱而浅促,额间沁出一层细密冷汗,始终未曾醒转。
行至半途,夜色彻底笼罩群山,队伍只好高举火把、牵马前进。霍承坐于马鞍,时不时回头望向那辆安置少女的马车,眉宇间依旧带着几分审慎。冯玄的顾虑并非全无道理,可方才那一眼触及的血色与苍白,终究让他无法置之不理。
连日车马劳顿,队伍最终抵达一片萧瑟荒滩之上停下脚步,就地安营扎寨。
夜色渐深,夜风裹挟着戈壁的凉意呼啸而过,营中火把明明灭灭,摇曳不定。周遭营帐尽数熄灯,兵士们早已沉沉睡去,唯有霍承独自步出寝帐,在一棵枯槁老树下,寻了块嶙峋青石静静落座。
他自怀中取出一支筚篥,抵于唇边,缓缓吹奏起来。苍凉悠远的乐声在寂静的荒原上缓缓漾开,曲调婉转凄切,似要将挥之不去的一丝孤寂,都融进这曲吹奏之中。
身后脚步声渐近,伴着步履踏过泥沙,粗布衣袂摩擦的窸窣动静,霍承收手回头。张队医面上带笑缓步走来,率先开口:“小将军这筚篥吹得悲凉,可是想家了?”
霍承没理睬他,回头望着前方半晌,只漠然来一句:“我的家在军营。”
闻言,张队医敛了敛笑容,也跟着望向漆黑的前路,言语认真地缓缓道:“是人都会有来路和归处。”
霍承:“尚未寻见。”
张队医闻言一笑:“小将军年纪还轻,暂时看不透很正常,待日后娶妻生子,就知道归处在哪了。”
归处……霍承被一语戳中,微微垂眸沉默半瞬。长睫轻覆眼底,他指尖无意识摩挲手中筚篥,抬眼时语气带着几分似嘲似讽:“队医夜半不寐,就为专程来与我论这人生幸事?”
岂料他话音刚落,张队医瞬间换了副面孔,慌忙蹲下身凑近他身侧,急声辩解:“不是,当真不是!”方才的从容荡然无存,神情顷刻间满是哀戚,终于吐露实情,
“霍大将军,卢大总管放了狠话,我若不随军去北疆赴任,就要拿我项上人头,我是得了死令不得不从啊。您大人有大量,姑且发发慈悲,就放属下这把老骨头归乡去吧。”
霍承眉梢一挑,目光淡淡扫过对方,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畏惧大总管砍你的头颅,难不成,就不怕我此刻便先动手?”
“怕啊,属下当然怕了!”张队医立刻出言辩驳,“只是你我好歹相识一场。打从小将军十三岁初入军营,属下权当是看着小将军一步一步地从无名小卒,走到今日的位置上。”
霍承听了此话,面色瞬间沉肃,转过头正色道:“军中向来法不容情。如今你为兵,我为将,往事休要再论。”
张队医眉头紧蹙:“此道理属下深知,可属下坚信世人一旦身居高位都会变,唯独将军你不会。”
霍承目光倏然一凝,牢牢锁在他面上。荒滩夜色笼罩,朔风穿野而过,吹乱二人鬓发。月色清凉如水,将张队医眼里那份执拗的笃定,映照得分毫毕现。
顿了顿,霍承收回目光,声音伴着风吹枯树的簌簌声响起:“人人都会变,我亦不例外。你若不遵从军令,我一样先杀了你。”
说罢,他无视张队医眼里的哀求,握着筚篥起身离开。
张队医拧眉,扭头凝望着那道离开的背影。
少顷,张队医缓身挪到霍承刚才坐过的位置上坐下,抬头望向无数星辰镶嵌的夜空,眉宇间满是怅然。
忽地,他抬手对着苍穹便扬声吟道:“我本无意向关山,奈何军令大如山……哟喂。”尾音黯然低沉了下来,最终只得化作一声无奈叹息。
静了少许,张队医脸上的哀嘁尽数敛去,扭头望向不远处灯火疏淡的军营,冷不丁自嘲低声叹道:“这死孩子,性子半点不通情理,往后真不知哪家姑娘会容他?”言毕,他撑着石头缓缓起身,下意识垂眸拍了拍衣裳,才负着手转身,带着月夜微凉慢慢往营地走回。
翌日,晨光破晓过枯草丛生的戈壁滩。
躺在简约席褥上的少女微微睁开眼,茫然地打量着眼前陌生的环境。
“你醒了?”霍承抱着长刀,蜷腿坐在她身旁几步的距离,下意识出声询问。
闻声之下,少女猛地撑着身子坐起,下意识攥紧被角往墙角瑟缩,眸光惊觉如受惊幼兽,牢牢锁在他身上。沙哑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防备:“你是谁?我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霍承面上平静无波,只轻抿薄唇,淡淡吐出两个字:“军营。”
听闻此言,少女本就惶恐不安的神色愈发凝重,一双眸子紧紧盯着他,再不肯出声。
正僵持间,营帐帘幕忽然被轻轻掀开,张队医端着一碗热气氤氲的甜汤走了进来。他目光扫过帐中情形,脸上堆起几分和气笑意,温言道:“小姑娘,你醒了正好。爷爷我煮了碗甜汤,你趁热饮下,也省得我一勺一勺喂你。”
他刻意加重了“爷爷”二字,俨然一副长辈的模样,分明是特意说给暗处的某人听的。
霍承坐在原地,身形未动,听见此言眉峰却微微一挑,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昨夜打感情牌不成,今日倚老卖老。
只是少女依旧沉默不语,浑身戒备紧绷,分毫未动。
张队医见状,只得放缓语气,温声劝慰:“小姑娘不要害怕。我等行伍之人,既然出手相救,便断无加害之心。”
说罢,他端着汤碗,小心翼翼上前几步。可刚行至少女近前,她忽然抬手,猛地将碗狠狠扫落在地。瓷碗碎裂,甜汤混着红枣、黄芪等药材泼洒一地,亦浸湿了少女身前被褥。她眼中满是戒备与敌意,眉目刚烈。
张队医身形猛地一僵,望着满地狼藉,只得侧过头,朝霍承投去一个为难又求助的眼神。
霍承面上神色依旧沉静,并未动怒。目光淡淡扫过他,怀抱长刀,将视线沉沉落定在少女脸上,声线沉静无波:“你既不肯饮下,也不必如此抵触。我等并无恶意,只是念你重伤昏迷,方才出手相救。”
少女脊背绷得笔直,眼底的警惕分毫未减,双唇紧抿,依旧一言不发,全然一副不肯妥协的模样。
霍承又说:“你既已落在我军中,抗拒挣扎毫无意义。我无意为难于你,只问一句——”
“你的姓名来历。”
“究竟为何会孤身倒在明黎山险道之上?”
他问得言简意赅,刻意跳过了涉及少女隐私的话题,仅追问军情相关的疑点。
然而少女此刻仿若被逼至绝境的惊兽,眉目紧绷、凛然含锋,字字掷地有声:“我凭什么要告诉你?”
张队医搓着手连忙出声劝解:“小姑娘,这是我们军队主帅,霍承将军。昨日我们途经此地,见你昏倒在路边,方才将你救回营中。自然要弄清你的底细,万一你会对军营不利呢?”
少女听罢,眸光闪过一丝迟疑,只垂着头低低地回:“我不记得了。我没有名字,我是孤儿,本就无家可归。”
张队医一时语塞:“这……”他耐着性子又劝说,“小姑娘,属下知你是个身世苦命的人,可我们也绝非什么歹人,不然也不会冒着风险将你救了回来。方才你昏睡时,口中一直念着陈皮红豆汤。主帅守了你一夜听见声后,特意吩咐人去煮,属下还特地添了几味滋补药材。结果你醒来……抬手便将碗给我打翻了。”
少女闻言,眉目中的硬气倏然弱了几分,依旧垂着头不松口:“我说了,我真的没有名字……我也没有家。”
霍承顿了顿,拿着刀站起身。
“既然你闭口不谈,我们也不再多问,你既已醒,那便隔日自行离开吧。”说完,他转身径直离开。
张队医见状,连忙俯身收拾起地上碎裂的瓷片,眉头紧锁,轻叹了口气,也跟着快步退了出去。
待营帐内彻底安静下来,再无旁人气息,少女方才紧绷的身子微微一松,缓缓垂下头颅,将整张脸深深埋进被褥之中。
霍承从帐内出来,冯玄见状立即迎了过来。二人并肩而行,冯玄低声问道:“小将军真要贸然放此女离开?”
霍承脚步一顿。
“……你听见了?”
冯玄躬身回话:“属下无意窥探。只是此女来路不明,属下唯恐她会突然做出对小将军不利之事。”
霍承缓缓回头,眼神望向孤寂无垠的戈壁滩,语气沉了几分:“冯牙将,你越界了。”
冯玄略微一顿:“属下也是为了主帅好。卢总管命我陪您赴任,属下凡事自然要为您先着想。”
霍承眸光微冷,直视着他:“大总管命你随我赴任,是让你辅佐军务,让军队安全抵达北疆。而非站在营帐外偷听谈话,质疑我的决断。”
冯玄一时语塞,脸色微微紧绷,瞬间噤声。
霍承将他神色尽收眼底,语气稍缓:“义父待我恩重如山,此番派你随行,是信得过你的本事。但你要分清主次——军中主事的是我,只需恪守本分,听令行事即可。”
他顿了顿,目光冷冽地扫过对方:“你若因我年少便心存轻视,事事擅作主张,便是辜负了义父的一片苦心。今日之事,我可以不追究……但仅此一次,冯玄。”
冯玄浑身一僵,方才的傲气瞬间被压了下去,只得拱手沉声道:“属下……知错。”
霍承顿了顿,忽然又说:“不日她将自行离开,你心思缜密,她的事便由你暗中来排查。”
冯玄闻言一怔。
霍承补充:“不必打草惊蛇,更不可贸然惊动她。只需查清她去往何处、背后是否牵扯其他势力即可。”
话音落下,冯玄眼底闪过一丝喜色,当即领命:“属下定当办好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