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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女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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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福善转头一望,正是那素来惹她不快的前桌——薛姝玉。

薛家在善意坊经营着一间不小的米铺,常年承接给军营送粮米的差事。靠着这层往来官府的门路,一家子行事向来张扬。薛姝玉老爹更甚,为人好大喜功,事事讲究排场。家中明明算不得大富,却总爱出行阔绰。听惯了恭维讨好,待人免不了盛气凌人,暗觉自家比寻常市井人家高出一等。

此刻,薛姝玉一身桃粉布衫,眉眼稚气未脱,耳间新换一对白玉耳坠。玉坠晶莹沉澈,在晨光里随动作轻轻摇曳。

周福善收回目光,将手中宣纸往案面一搁,垂着眼淡淡回道:“此事与你有何干系?你未免管得也太宽了些。”

薛姝玉闻言脸色一沉,不悦地斜睨了她一眼。

可目光一转落到具争身上时,薛姝玉眼中又掠过几分讶异,低低惊呼一声,当即绕开周福善,上前几步问询:“咦,这位公子,你是初来此处售卖字画吗?往日在此,我倒不曾见过你。”

周福善瞧她这副模样,抿着笑打趣:“咦?方才是谁念叨着要赶紧去学堂?瞧见俊俏哥哥,脚都挪不动,这下反倒不慌啦。”

薛姝玉脸颊微微一红,全然没了方才针对的盛气,眼底反倒添了几分刻意的温婉,侧头看向周福善,柔声辩解:“我不过见这位公子的字画清雅脱俗,一时心生好奇罢了。学堂课业不急,稍稍驻足片刻,又有何关系?”

她说着目光落在案上那张写着“百福具臻”的宣纸上,墨字风骨卓然,一眼便叫人挪不开眼。眸光一亮,伸手便想去取:“这副字极好,我要买下来!”

谁料话音刚落,周福善一个闪身抬手按住宣纸一角,态度强硬:“这副不卖。”

薛姝玉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大半,质问:“为何?不过是一副字而已,且这位公子摆摊售卖,难道还挑客人不成?”

“并非挑客。”不等具争张口欲言,周福善眼神掠过他,落在薛姝玉脸上,神色倨傲,“此副字,已经有主了。”

薛姝玉顺着她目光看向具争,瞬间明白了过来,脸上的温婉尽数褪去,语气涌上几分尖酸:“原来是给你的?不过是寻常凡俗字迹罢了!”

具争眉心微蹙,方要开口解释,却又被周福善挑眉回道:“寻常凡俗字迹你不也一眼就瞧上了?诶,有些人呐,吃不到葡萄也偏要说葡萄酸。”

这话里的阴阳怪气,使得薛姝玉瞬间被噎得哑口无言,脸面青白交加。在具争如春日平湖般眸光的注视下,再也端不住方才温婉的姿态。

自知讨不到半点便宜,薛姝玉只得狠狠剜了周福善一眼,咬着牙忿忿道:“区区一副字而已,有什么好得意的?我且先行课去,待散学后再来另求佳作,定要胜你千倍万倍!”

说着,她神色一敛,嘴角噙着几分揶揄:“周福善。你若迟了到,惹得姚先生责罚,我自会好好瞧你的热闹。”

薛姝玉冷哼一声,拂袖转身离去,发间银钗沐着日光,莹光流转。行走间翻飞的袖口,都犹自泻着几分未曾散去的愠气。

喧闹散去,摊前重归安静。

具争望向周福善,终于得了开口的机会,眉心微蹙:“福善妹妹,同窗之间偶有拌嘴嬉闹本是常事,切莫因一时意气,伤了彼此的同窗情谊。”

周福善听了,只低头将那副字小心卷起稳稳握在掌心,方才抬头,神色云淡风轻:“本就是她性子刁钻难缠,并非我要存心惹她不快。”

顿了顿,她神色忽然添了几分焦灼,“大哥哥,我不能再同你多说了,得赶紧往学堂去了。迟了,只怕姚先生又要到窈娘跟前告我的状了!”

不待他应声,她已脚步匆匆,径直朝学堂方向奔去。

具争望着那道风风火火的背影消失在眼前,神色略微一顿,方才无奈又好笑地轻轻摇了摇头。

·

“妇言,不必辩口利辞也;妇容,不必颜色美丽也;妇功,不必工巧过人也……”

晴光透过窗棂,落在周福善课案一角。

姚先生正在讲堂上摇头晃脑地领读。这个为人刻板迂腐的四旬塾师,常年喜穿一件素色儒衫,颌下蓄着一撮山羊胡。

他家世寻常,世代靠走街串巷贩卖杂货为生。年轻时家中盼他光耀门楣、科举门第,倾尽积蓄送他远赴前朝京师求学。奈何时运不济,他三度科考都名落孙山,万般无奈只得归乡,平日里靠帮人抄书写字勉强糊口。

幸得薛馆主开设的女塾,给了他一席施展拳脚的机会。他虽无府学大儒的名望才学,但其授课治学的严谨认真,却是街坊邻里有口皆碑。

身旁的女学子们齐齐朗诵着,声音整齐划一,唯有周福善敛唇不语,手肘支着脸颊,视线专注在窗外院中的那棵古树上。

她指尖轻轻叩着桌面,目光追着那只蹦跳的麻雀。看它从这根枝丫跃到那根,翅膀扑棱棱地扇动,反倒带着几分无拘无束的快活。

“幽闲贞静,守节……周福善?!”朗诵声停了,同窗们的目光齐齐落在周福善身上。

周福善站起身,视线从窗外的麻雀身上收回,落在姚先生蓄着短须的脸上。

姚先生负着手道:“周福善,你既无心听讲,想必是对这《女诫》深有体悟了?那便由你来解一解,‘幽闲贞静,守节整齐’是何意?又当如何践行?”

课堂里当即泛起一阵压抑的窃笑,前桌最盛。

周福善不慌不忙,抬眸对上姚先生目光,从容回道:“先生,这句话是说,女子应当清静自守,保持贞洁,安分整齐,对吗?”

姚先生捻须点头:“不错。”

“那学生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先生。”周福善顿了顿,眼神认真,“城西济民药铺的秦娘子,丈夫远赴边关,她一人撑起铺面,每日炮制药材、坐堂问诊、上山采药,从清晨忙到深夜,可谓毫无清闲。”

“去年瘟疫,她不顾自身安危日夜救治病患,衣不解带、发髻散乱,也谈不上整齐。”

“可凉州城人人都敬她一声秦先生,说她活人无数,功德无量。”

“先生——”周福善最后问道,“依书所言,秦娘子算不得好女子;依民所见,秦娘子却是个大善人。那这书,究竟是要教我们成为书里的好女子,还是成为秦娘子那样的善人呢?”

话音落下,学堂内鸦雀无声。

窗外的麻雀振翅飞走了。

姚先生似是被问住了,张了张嘴,手中的戒尺抬起,却又缓缓放下。最终,他只是抬了抬手让她坐下,什么也没说。

学堂散学的声音很快响起,女学子们争先恐后地欢腾着离去。姚先生却望向正要转身的周福善,沉声道:“福善,你留一下。”

周福善挎着书囊缓步走近,眉宇间尽是不解。

姚先生情绪复杂地看向她,开门见山道:“福善,你的问题很好。但世道如此,有些话……放在心里就好。”

周福善闻言一怔,当即仰头直说:“先生不是常教我等当博学好问,今日为何相悖?”

姚先生握着戒尺轻啧一声,耐着性子徐徐答道:“博学好问虽佳,却也需看场合,断不可凡事皆问呐。”

周福善拧眉不语。

薛姝玉恰在这时走上前来。她双手拢于身前,恭恭敬敬地向姚先生施以拱手礼,抬眼时声音清亮:“先生,学生有一事不解,想请先生指点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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