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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荒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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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同伴围上来,你一句我一句:“就是,洞口也没多小”“才来就要走,真扫兴”

周福善听她们说完,才回道:“我说了不看,便是不看。你们若是闲得慌,自个儿进去就是了,非拉着我做什么。”

她再次迈步。薛姝玉在身后跺脚,喊道:“大家好好出来游玩,你偏要走,未免太败人兴致了!”

周福善回头,只回了句:“你说什么便是什么吧。”

这招最让薛姝玉难受。她恼极了,口不择言道:“周福善!你爹跟你一样,八成也是个逃兵!”

周福善的脚步顿住了。

四下陡然安静下来,风卷着沙粒从土路上掠过,扫得人小腿发紧。周福善慢慢转过身,盯着薛姝玉,道:“你再说一遍。”

薛姝玉被那眼神逼得退了一小步,但仍梗着脖子:“我、我说你爹怕不是个逃兵,不然怎么从来不见他回家——”

一颗石子破空砸了过去,正中薛姝玉额角。薛姝玉“啊”了一声捂住额头,指缝里迅速鼓起一个红包。她瞪圆了眼睛,像是没料到周福善真敢动手。

“周福善!你竟敢——”

“你再敢胡说八道,我撕了你的嘴。”

周福善的声音不大,可那种从牙关里挤出来的冷意,让几个同伴都不由自主向后让了让。

薛姝玉咬着下唇,眼里涌上水光,可当众被砸了面子,哪里肯罢休。她梗着嗓子喊:“你爹的事我不说就罢了,你娘呢?你娘一个妇道人家,独自守着间医馆抛头露面……”

“薛姝玉!”

周福善没再动手,只上前一步,两人的脸几乎对在一处。她比薛姝玉稍高一些,可此刻的气势像堵墙似的压过去,正色道:“你家的米铺,给军营送粮的车队,我每日清早都瞧得见。车辙那么深,麻袋口露出的米粒黄得发灰。陈米充作新米,价钱怕不是按兵粮算的?”

薛姝玉脸色唰地白了一层,嘴唇翕动:“你……你胡说什么!”

周福善退了半步,声音恢复如常:“你再多说一个字,我今晚就去南门贴张榜。让全城的人都去你薛家米铺门口看看,给边军吃的是什么粮。”

薛姝玉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只死死瞪着她。

两人僵持着,风把周福善鬓边的碎发吹得乱飞。片刻后,周福善转身便走。同伴中一个年纪稍小的少女悄悄看了眼薛姝玉。薛姝玉红着眼圈,冲着周福善的背影咬牙骂:“有爹生没爹养的——我打心底瞧不起你!”

周福善这次连脚步都没顿一下。

薛姝玉站了片刻,忽然抬手抹了把眼睛,冲上去追了几步,在周福善身后放软了声音:“行,我不提了。可周福善,来都来了,上去看一眼雁阵又能如何?我们几个一块儿进,不叫你走前头,这总行了吧?”

周福善停下脚步,偏了偏头。

薛姝玉见她犹豫,又补道:“你刚才砸也砸了,气也出了,我额头上还肿着呢。算我方才说错话,看完我陪你去捡白茅根行了吧。”

周福善看了眼天色。雁阵还没来,北边的云压得低,几只孤雁正从云下掠过,声音又尖又长。她踌躇片刻,终于道:“白茅根我不要了。上去看完就回,坐车回去还要一两个时辰。”

薛姝玉破涕为笑,冲着同伴招手,喊道:“都过来,咱们一块儿进去。”

周福善垂下眼,搔了搔鼻尖,并未答话。可薛姝玉只当这份缄默便是应允,顺势便按住她胳膊,将其往回扳。

同伴们愣了两息,反应过来,随之一块儿往台口走进。

台口比大家想的要大些,拨开杂草和蛛网,直着身子便可正常进入。薛姝玉和同伴率先走进去,声音从里面闷闷地传出来:“周福善愣着干什么,上不上来看雁阵?再磨蹭雁都飞过去了。”

周福善迟疑了一瞬,伸手拨开杂草跟了进去。洞内是一间敞阔的圆形土室,干燥多尘,四壁裸露着夯土与碎石,地面铺着大小不一的青石板。正对着门洞的墙根处,一道沿壁盘循而上的夯土台阶直通顶台,天光从顶端漏下来,照亮的台阶上的夯土一片灰白。

薛姝玉走在前面,一手提着裙裾,步子踏得飞快。周福善跟在后面,每一步都放得轻,台阶边缘的土被前面的脚步踩得簌簌往下掉,她伸手扶住墙,指腹上沾了一层细灰。

越往上走,天光越亮。等踏出顶台,风一下子灌满了袖口。

整个凉州城郊铺展在脚下。麦茬地、土路、远处灰扑扑的城墙轮廓。秋日的天空极高极阔,几缕薄云拖在边际,北边果然有雁阵压过来,排成一个人字,黑压压一片掠过天空,啼鸣声清越又辽远。

薛姝玉踮着脚数:“一、二、三……”

周福善没有数。她眯着眼看那群大雁从头顶掠过,风把衣角吹得翻卷起来。有那么一瞬,她忽然觉着自己也可以就这样飞走,飞得远远的,再落不回这座小城里。

雁阵很快远去,变成天边一排模糊的黑点。众人渐渐没了兴致,三三两两往下走。

土阶只容一人通过,周福善走在薛姝玉前面。

室内地面靠近后墙根的位置,零星堆放着几捆用于点烽火的柴火用具。再往外,几块青石板铺成一片,年月久了,板面被尘土盖得严严实实。其中靠里侧的两块青石板,与周围地面错开小半寸,边缘微微翘起,缝隙里积满陈年灰土。

走到最底下一层台阶,薛姝玉的目光始终牢牢锁着周福善落脚的动作。这土阶没有木桩,越往下越陡,周福善走得格外谨慎,每一步都放得极轻,步步试探着向下挪。

薛姝玉和身后的两名同伴飞快交换了一个眼色,暗地里悄悄抬起了双手,心里打起了促狭的心思。只待周福善走下台阶中段,便猛然出声吓唬,再假意伸手推搡她一把,拿她惊慌的模样取乐。

下到还剩四五级台阶时,薛姝玉突然“哎呀”一声,像被什么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前扑去。

周福善听见声音刚要回头,后背便挨了重重一撞。

薛姝玉只是想伸手吓唬她一下,没承想脚底打了滑,身子收势不住,结结实实撞在了周福善身上。两人瞬间扭在一起,从台阶中段滚了下去,最终毫无防备力地连滚带摔冲出了台阶,重重砸向墙根那两片本就翘起的青石板上。

“轰隆——”一声闷响。

年久朽烂的青石板承不住两个半大女孩滚落的冲力,轰然坍开。二人来不及发出半分呼喊,便顺着翻倒的石块一同坠向底下的兵器库密室。

几捆干草、两根断残的火把跟着一同跌落,重重砸在坑底,轰然腾起一片尘土,再无半点声响。

另一边的土阶上先是一片死一般的静默。片刻之后,一名少女猝然迸出一声短促尖利的惊呼:

“姝玉……周福善……”

一片死寂,没人应声。

余下几人慌不择路,踉跄奔下台阶,头也不回地冲出烽燧台内室,脚步搅得灰土弥漫。

草屑随着最后一阵浮尘飘下来,轻轻落在周福善手边。她歪着头,一动不动,像已经死去了很久。

薛姝玉半趴在她身上,闭着眼,也没有一点声响。

突然,一声细碎的嘶痛声中,薛姝玉眉骨微蹙,指节动了动。

她眼都未睁,抬手按住发胀的额角,一阵又辣又刺的痛感直冲头顶。勉强掀开眼皮,薛姝玉从身下柔软的人身上撑着爬起,满手满脸的灰,指节的皮都磕破了好几层。

稍缓了两息,瞥见身旁的周福善,薛姝玉低低唤了两声:“周福善……”

薛姝玉伸手轻轻推了推周福善,没有反应。又推了推,还是不动。薛姝玉抬头望向头顶破开的不规则破洞,黑漆漆一张大口,静静悬在上方。

寒意与恐惧瞬间将她席卷。

“周福善……你醒醒……”

薛姝玉的手指开始发抖。她目光牢牢锁在周福善后脑勺的下方,恍惚瞧见了一摊暗红色的液体。心头一愕,薛姝玉迟疑着伸手去探周福善鼻息,指尖刚触到她脸颊。

一阵寒意从尾椎直冲天灵盖。

薛姝玉猛地缩回手,连滚带爬地退开几步,死死盯着眼前。周福善一动不动地躺在暗影里,额角的血漫开,像个被摔坏了的木偶,无论她怎么叫,对方全无回应。

胸口剧烈起伏,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不是我……不是我推的……”

薛姝玉爬到台阶旁,手脚并用地往上攀。土阶本来就年久失修,好几处被她踩得往下塌,她连爬了两次才攀住洞口边缘,用尽力气翻了上去。

从台门跌跌撞撞冲出来时,日头正盛。薛姝玉没回头,一瘸一拐地奔向来路,嘴里仍含糊地重复着:“不是我……”

光线慢慢收拢消退,将躺在那里的周福善和那些蒙了尘的台阶,一并封入地底的幽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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