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洋中文

繁体版 简体版
鸣洋中文 > 关山一枝春 > 第14章 烽燧

第14章 烽燧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就在这时,身后极轻地响了一下,像是谁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口气。褚修回头,就见周福善不知何时侧过了头,眼睫仍闭着,手指却微微蜷了起来,朝他的方向,极慢地抬了几寸,又落了下去。

褚修没动,握着刀柄的手暗暗攥紧了几分。

周福善的嘴唇翕动了两下,昏黄的光影在她脸上跳了跳,照出额角干涸的血,和眼角一道已经淡了的泪痕。她像在做一个很深的梦,梦里有人在远处走,她想喊,却怎么都出不了声。

褚修看了一会儿,移开眼,抬脚便走。

“兄……”身后传来细微的声音。

褚修脚下一顿。

周福善睁开了眼,只一线,嘴唇动了动,终于吐出两个极轻的字:“……救救我。”

那声音没有哭腔,却比哭更令人发闷。褚修站在那里,攥着刀,仍旧没有动作。

“哥哥。”周福善一言甫毕,颊边当即落下两行泪来。

那声“哥哥”又轻又细,轻得像从幽深无尽的梦魇深处浮起,裹着浓浓的哭腔与濒死的无助,令他无法无动于衷,袖手旁观。

褚修身形一僵,默然伫立良久,缓缓转过身,看向地上那个满身灰土的姑娘。她半睁着眼,还保持着方才伸手的姿势。

“你叫我什么?”他问。

周福善没答。她的手慢慢垂了下去,眼睛又闭上了。

褚修在原地站了两息,忽然闭了闭眼,像认了命。他下意识想用手巾裹住无鞘的刀刃揣进怀里,动作只一瞬,突然垂眼凝着那柄刀。

怔了怔,叹口气,仔细裹好器物揣进怀里,这才走回少女身边,屈膝蹲下。

周福善还想抓他,指尖在他手腕上划了一下,没抓住,便脱力垂了下去。

“别乱动。”褚修语气平平,把宽袖往上挽了两圈,单膝跪在她身侧,先解下外衫,铺在地上,又低身去探她的后颈。周福善疼得整个人一缩,却一句也吭不出来。

摸到后脑那处伤,又用手背贴了贴她颈侧,心中顿时便有了数。褚修轻微抬起周福善那只没受伤的左臂,搭上自己肩头,另一手从她膝弯下穿过,稍一使力,将人从地上半抱半扶的揽了起来。

周福善像一捆湿透的枯草,浑身无力地向下坠。褚修只得半蹲身姿,让她身体大半重量都倚靠在自己肩窝,拖着她往阶边走。

“撑不住也别睡。”他低声叮嘱,“忍着。”

周福善听见了,又似没听见。眼睛弱弱地眨了一下,又立刻被长睫覆住眼底。

褚修拖着她,一级级往上走。周福善的鞋尖在土阶上磕磕绊绊,夯土不断往下掉渣。她头颅歪在他颈侧,呼吸却浅得几乎探不到。

一阵狂风驶过,台口的荒草被吹得簌簌响,几只秋蚂蚱札扎振翅齐飞。

天空落下来一两声雁鸟的啼鸣,转瞬即逝。

周福善在昏沉里觉得自己像一个萝卜,突然便被人从地底拔了出来,心中一愕,瞳孔当即亮了亮。感受到不再憋闷的空气扑在脸上,蓦地心底酸涩翻涌,瘪着一张破损的巴掌脸,埋在对方怀里,几乎要哭出声来。

褚修把她放在台口外的荒草堆上,自己也微微喘着气。

稍作歇息,褚修垂眸望向怀中那片濡湿的痕迹,复又看向周福善。她半倚在台身,目光涣散,心底还记着他先前的话,强撑着不肯阖眼。

“你倒也真敢。”他立在身侧,拢了拢衣衫,压低语气,“我亲妹妹,都未曾唤过我一声哥,反倒被你抢了先。”

周福善闻声,意识稍稍清明几分,费力地动了动唇,挤出微弱一字:“水……”

褚修怔愣片刻,方才反应过来。手往腰间一摸,才恍然记起,水囊还遗落在兵器库地底。

“你稍等,我去取。”说罢,他折身回内室。

周福善恹恹倚在台身等候,眯眼望向四下。日已近暮,微风掠过,四下荒草簌簌作响,如同恍若隔世。

不多时,褚修携着水囊从内室走出,周福善依旧睁着眼。他屈膝在她身前半蹲下,将水囊口递了过来,温声道:“先喝。”

周福善一怔,这才慢慢张口,水很凉,顺着她干裂的喉咙滑下去,骤然引得喉咙一阵呛咳。她咳得浑身颤栗,周身骨节阵阵作痛,泪水不受控地涌了出来。

褚修眉心微蹙,没有多言,起身将皮囊重新别回腰间。

周福善望着他,眼神忽然亮了亮,喉头含糊作响:“你的……名……字……”气力耗尽,话语尽数堵在喉咙里,含糊不清。她心底存着念想,想要记下他的名姓,盼来日能够报答这份救命之恩。

褚修略微一顿,开口:“你的名字,叫芙儿?”

周福善听见这话,已是没力气再应答,只眼皮轻轻地动了动。

褚修便当她是认下了,低声念了一遍:“芙儿……”顿了顿,讷讷地又道,“若你为芙蕖的芙,倒也算是有缘,与我家菱儿的菱,同为水中木草。”

话音渐渐低沉了下去,他心底横着一道心结,正系于这位名叫菱儿的亲妹身上。

片刻后,褚修转身走到路边的一棵枯树下,牵来那匹黑马。落日余晖里,黑马露出一双温润的眼眸,轻轻踏了踏前蹄。

此地荒郊旧烽燧,夜里多有野兽,一个受伤的小丫头留在地底更是坐以待毙,纵使知道马背颠簸有风险,也只能冒险。

褚修小心翼翼托稳周福善头颈与脊背,将人挪上马背,拿外袍垫住她身下,再用草绳松松缚住。周福善脑袋歪向一边,斜阳照上去,活像一尊破瓷娃娃。

褚修牵着马,缓步向前行去。

西郊小道并不宽阔,马蹄落下,闷声阵阵。周福善伏在马背上,偶尔被颠得极轻地“唔”一声,尚且能透出几分痛感。每到这时,褚修便放缓脚步,把缰绳又收短了些。

行至离城不远的一棵老槐树下,天已黑透,褚修停下了脚步。远方已经遥遥望见跳动的火把光点,阵阵人声随风传来,一遍遍地呼喊着名字。

“福善……善儿……”

褚修侧耳听了片刻。伸手将周福善从马背上卸下来,半扶半抱,让她靠着树干坐好。仍旧用那件磨损的旧外袍将她裹得严实。

“你家里人来了。”他说。

周福善依旧昏迷不醒,唇瓣干得发白。褚修站起身,把缰绳在手里绕了两圈,最后望了她一眼。

晚风掠过官道,吹得槐树叶翻出一片银白。

褚修翻身上马,再没有回头。马蹄声声,消失在沉沉秋夜里。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