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念一动,他突然俯身拾起那柄金错刀。
刀柄被火堆烘得发烫,握在手里,像一块烧红的旧骨。刀面蒙了一层烟火熏出来的黑灰,错金纹样蒙着烟炱,看着黯淡,并未脱落,刀刃尚且完好。
攥紧刀柄,旋身踏上土阶,身后火苗向上翻涌追来,褚修头也不回,再次将尚燃着明火的火折子往后一掷。
火折子落地,触到凝固的羊油泥土,呼的一声,浓烟滚滚在地底弥漫开来。
石板被牢牢堵上,火光被彻底封死,只余极淡的一线青烟从缝隙间渗出来,很快被吹来的夜风拂散。
马蹄声在夜风里渐渐远了。
一更刚到,风扫过院中庭树,簌簌有声,室内灯烛齐明。
周福善卧在床上睡得沉,脸颊烧得绯红,眉头始终皱着,眼睫时不时轻颤,像是仍在噩梦中挣扎。
窈娘坐在榻边,反复将手巾浸在清水中拧干,再轻柔擦去周福善额角、脖颈不断冒出的冷汗。每擦一下,心头便揪一下。
这丫头从小皮实。上树爬墙、捉猫逗狗,带着同龄孩子在风沙野地里撒欢狂奔,摔倒了也从不哭,站起身拍拍膝上的尘土继续跑。
可待今日真寻见她,与往日活泼机灵的模样截然不同,甚至连眼睛都睁不开了,窈娘的心都快碎了。
良久,窈娘敛去波澜,将手巾搭在盆边,端起来缓步走出卧房。行至院中一间锁闭的屋门前,她停下脚步,轻轻放下铜盆,从袖中摸出一把齿口极细的钥匙,攥在掌心。
窈娘在锁闭的屋门前站了片刻,钥匙在掌心攥得温热,方才终于推门。屋内暗沉沉的,只有高窗透进来的一绺月光,照在几案寥寥的几座牌位上。
窈娘点燃油盏,火光亮起,这是一座狭小的祠堂。祠堂供奉,无非宗族亲友,可独独正中央的那一块桃木牌位,却空无一字。
窈娘屈膝跪在蒲团之上,双手合十,语气虔诚:“娘娘,您若在天有灵,请再护佑善儿一回。她还那么小,仅仅十二岁。那么心性纯良的一个孩子,不该受这般多的苦楚和磨难。”
默了默,窈娘闭上眼睛:“……陛下的罪孽,不该拿一个无辜的孩子来偿还。”
话音方落,门外疾风骤起,拍得门窗簌簌作响。
窈娘并未睁眼,头颅垂得更低,一滴清泪无声坠下,砸于地面。
——
翌日。听见敲门声时,窈娘正坐在榻边折腾一件黄色的旧外衫,那件衣裳磨损较为厉害,她打算用针线细细地缝补一番。
刚穿好针线,院外便传来一阵轻巧的拍门之声。旋即她放下手中活计,小步趋上前去开门。
拉开门,来人正是上次来医馆应聘的书生——具争。
他为人谦和有礼,先朝窈娘略一拱手,这才开口:“周大夫,我是来探望福善小妹的,不知她今儿可有好一些。”
闻听此言,窈娘唇角扯出一抹僵笑:“烧是退了,人却还未醒转。”随即抬手,将门再拉开几分,“小先生,请进。”
具争颔首,步入里院。
昨夜窈娘领着两个丫头急奔城外,无奈日已薄暮,城门已落门闩,守卫不肯放行,索要路引凭据。
窈娘心急如焚,路引偏偏还留在家中。
恰逢具争收摊途经此处,肩头还搭着数卷尚未售尽的字画,背上驮着一只旧书箱。
窈娘被守卫拦着,嗓子已经急得沙哑:“我女儿困在西郊烽燧台里了,再迟就来不及了……”
守卫眉头紧锁,告知天色已暮,夜间出城,必要有人作保方可。跟来的两名少女受了惊吓,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具争正好上前,先对着守卫拱手一礼:“我认得城南医馆的周大夫,也曾见过她家姑娘。诸位若是不放心,我随她们同往,一应干系,由我作保。”
说罢,他便将肩上字画与那只旧书箱一并交予守卫,留作质押。
具争随之步入里屋。周福善躺在床上,眼皮沉沉阖着,安安静静,宛若一个灵巧的白瓷娃娃。
窈娘轻轻叹了口气,一面为具争倒了一杯水,一面低声道:“也不知要熬到几时方能痊愈。自昨夜至今,她时常痛得低声哼唧,又怕黑,还不肯熄了灯烛。清醒的时候寥寥无几,稍许片刻,便又昏昏沉沉睡去。”
具争目光落向周福善包扎妥当的右臂,眉宇间浮出几分惋惜。他自袖中摸出一个白色绣囊,递向窈娘,轻声道:“这里头盛的是沉香和一些甘松碎料,可安神敛魂,留给福善小妹,盼她能早日好转。”
窈娘闻言,连忙搁下水杯,伸手接过绣囊:“劳烦小先生这般费心。”
具争摇了摇头:“无妨。我与这小妹也算有缘,自然盼她平安顺遂。”说罢,他视线无意间扫过榻角堆叠的那件旧黄外衫,身形微微一顿。
窈娘见状,连忙将那件外裳取起,笑道:“小先生来得正好。昨夜福善被送回来时,身上裹的便是这件外衣。我料想定是救她的那位好心人之物,本打算洗净缝补妥当,等福善身子好些,便带她亲自登门致谢。”
她指尖拂过衣料上的针脚,略含几分为难:“只是这衣裳所用的绣线,我翻遍家中针线盒也寻不到,不知你那边可有?”
具争从窈娘手中接过外衫,指腹轻轻摩挲衣上的纹样,片刻才开口:“我那里应当有。”
他稍作停顿,语声放得更轻:“不如交由我来缝补。周大夫照料已然劳顿,这些细碎杂活,便由晚辈代劳便是。”
窈娘闻言微微一怔,倒未曾料到他会说出这番话。“这怎好劳烦小先生。缝补衣裳本是妇人的活计,你一个读书之人……”
具争将那件外衫拢在臂弯,神色平和:“不过飞针走线罢了,少时家中贫寒,诸多活计皆是自己动手,略通一二。何况这是恩人的衣物,在我手中补好,也算一份心意。”
他语气恳切,并无半分客套做作,窈娘见他执意如此,便不再推辞。
“既然小先生这般说,那便多谢你了。”窈娘松了手,又叮嘱道,“衣上几处磨破的口子,还有几缕脱散的绣纹,都要劳你多费心。”
“我晓得。”具争颔首,目光又不经意飘回床榻。周福善依旧沉沉睡着,眉头紧蹙着,好似睡得极不安稳。
随即收回视线,将旧袍仔细叠好抱在怀里,“时辰不早,我便先回去。待衣裳补完,我再送过来。”
窈娘送他走到屋门口,道:“吃过饭再走吧。”
“不必了,家中尚有几卷字画还待整理。”具争微微拱手,在袖间搭着那件秋香色的外衫,转身走出里院。
院中碧空如洗,秋风吹过阶前,卷落几片枯黄的菊叶。
走出西巷,具争低头垂眸,望着怀中叠起的衣料,指尖再次拂过那处独特的绣纹,方才温和的神情一点点淡下去。
这是谁的袍子,他一眼便知。如若眼神有误,单凭这衣裳上的那股清洌的薄荷凉香,他也能断定窈娘口中的救命恩人是谁。
难怪昨夜里,他在荒郊见着的那道纵马而去的背影如此似曾相识。
——
周福善从秋末摔进去,再能下地,已是开春。
她错过了雁阵南归的最后一点秋光,错过了凉州城外岁岁厚积,人行其上、便簌簌作响的初雪,错过了年关闹市的花灯,也错过了西域班底登台开演的傀儡戏。
有时,她夜半惊醒。能看见窈娘正蹲在墙角捣药,捣着捣着,眼泪就砸进药臼里,转过身来,又佯装无事发生。
有时晌午昏昏欲睡,半梦半醒之间,会听见石天流蹦跳着进屋,絮絮给她讲起外头的事:“薛姝玉和她老爹去城东庙里上香了,求身子康健,驱除晦气,远离小人。”
说罢,他又讲起自己壮着胆子捉来三只死耗子,往薛姝玉身上扔,吓得薛姝玉绕着庙中石柱连跑三圈,边跑边哭,最终无奈把刚养好的脚伤再度崴肿的笑谈。
周福善偶尔神志清明,会零星记起密室里的片段。大多只剩处在无边黑暗,以及那股腥闷沉滞的死寂。每当这时,枕着窈娘用草木配伍给她亲自缝制的老虎枕,那份寒意才会慢慢散去。
一日午后,具争把那件修补好的秋香色外衫妥当送了回来。他的手很巧,针脚细密,完全看不出从前磨损的痕迹。可周福善盯着那件衣衫,无论如何,也再记不起那个黄衣少年的容貌和姓名了。
初雪那天,具争手中还折来一枝初绽的梅花。周福善望着他笑,张口便祝祷:“兄长,平安喜乐。”
具争指尖捻过手中枝桠,低声回祝:“平安喜乐。”
周福善却分明察觉。
他的目光穿过她,落在另一个人的影子上。
冬去春来,周福善能下地的那天,院中的老树已经长出了新芽。
她坐在家门前,抱着石天流送给她的那只白猫,把脸埋进膝盖里。短短数月,她像从一场很长很黑的梦里醒来,外头的人都向前走了一截,只有她还停留在十二岁的秋天。
申时,周福善斜倚在榻上喝粥。窈娘端着瓷碗,拿小勺小口小口地舀起,喂至她唇边。
她近来神情总有些恍惚,脑子里像隔着一层薄雾,许多事都记不连贯。有时半夜醒来,掌心还会不自觉地往里蜷一蜷,像要攥住什么。可再一细想,又不知道究竟要攥住何物。
“窈娘,”周福善抬眼,忽然闷闷开口,“那日我是不是……带回来一柄刀?”
窈娘闻言停下勺子,问道:“什么刀?”她没抬头,只把粥里的药渣又搅了搅。
周福善自己也不确定起来,拧着眉,伸着左手在胸前空落落地比划了一下:“就……一柄匕首,冰冰凉凉的,上面好像有很漂亮的金线花纹。我原想着拿去换几钱银子,也好抵些药钱。可醒来怎么都寻不见……”
她说着说着,自己先泄了气,声音低下去,末了只剩一点孩童式的不甘:“白白可惜了,我八成是睡懵了,在做梦呢。”
窈娘没接话,只静静望着她。过了好一会儿,轻轻吹了口粥里的热气,适才抬眼道:“善儿,过去了的,就让它过去了吧。等你好利索了,咱们就搬到城东去住。”
周福善低低应了一声“哦”,垂眸喝完碗中最后一口粥,便躺下身来。
窈娘说现在住的屋子背阴,年久失修,不利于人体康健,要换到更暖和的房子里去,还说要在新家的院子里搭一个秋千架。一想到此,周福善便开始在脑子里盘算着搬家要带哪些东西,秋千架要什么颜色,想着想着,便不知不觉地坠入了梦里。
窈娘走了过来,替她把被子往上提了提。然后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把半掩的竹帘往外推了推。
院中云淡风轻,春寒料峭,那只叫八布的猫正站在房顶踱步。
窈娘转头看向榻上,乍暖还寒时候,小姑娘兀自睡得正香,眉心舒展,似是在梦中又捡到了那把宝刀。
她顿了顿,掩上窗扉,将那满地春风连同那只陷入愁思的肥猫一并挡在院里。缓步走过去,轻轻摸了摸周福善的额发,低声道:
“善儿,都过去了。只要人回来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