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浑身乏力，只得僵硬地弓起脊背往后缩。一双雏鹰似的眼眸满是戒备，一边往后退，一边紧盯步步围上来的恶人。

寒光刀锋不断迫近，少女后退之间，后背咚的一声撞上山壁，已是无路可退。

慌乱霎时攫住少女心神。镖师轻易制住她的肩，发力想将她拽离此地。千钧一发之际，峡谷深处迸出一声清冽桀骜的马嘶，鸣声远扬，震得周遭荒草微微摇晃。

那声响野性十足，使在场坐骑异常焦躁，纷纷刨着蹄子往后退缩，任凭主人怎么勒紧缰绳安抚，依旧惶恐地打着响鼻，死活不肯再往前半步。

众人惊疑不定地齐齐转头望去。

狭长山道尽头，一道清立身影缓缓策马而出。

霍承身姿稳稳端坐马背，掌心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缠绳刀柄。身下那匹枣红骏马鬃毛飞扬，眼神冷傲锐利，睥睨着一众歹人，周身慑人的野性气场，压得所有马匹瑟瑟发抖。

霍承目光淡淡扫过眼前一众歹人，最后落在面色惨白的少女身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黑石峡历来只许正经镖行走道，打着镖局幌子劫掠掳人，诸位胆子未免太大。”

其中一人见对方孤身一人，心里稍稍安定，长刀出鞘半寸，厉声呵斥：“哪里来的野小子，少管爷爷们的闲事！识相就赶紧绕道，不然连你一并收拾！”

这话听上去毫无威慑力，霍承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懒得争辩半句，纵马直冲了过去。

那名跟班镖师兀自站在原地，还没来得及拔刀格挡，马蹄已踏着滚滚扬尘朝他扑了过来。

镖师瞬间大惊失色，眼瞧着马蹄就要狠狠踹在胸口，他想都没想，伸手一把拽过身旁的少女，将她牢牢扯到身前，当作抵挡冲撞的人肉盾牌。

少女拦在奔马前方，避无可避。惊恐之下，慌忙抬手护住头颅，摆出抵御之势。

纵使她性子要强，为了逃离军帐桎梏，没有马术功底也要咬着牙关策马奔逃。可在遇到险境迫在眉睫的一刻，终究也只是个尚未长成的小姑娘，会胆怯，会无助。

马蹄惊雷般逼近，眼看就要撞上人，霍承手腕陡然发力，赶紧勒紧缰绳。

骏马猛然昂首奋立而起，一声凄厉嘶鸣划破喧嚣。巨大的惯性让马身剧烈晃动，堪堪在少女身前止住，劲风扫得她鬓发纷乱翻飞。

少女被这一幕惊得脸色惨白，冷汗直冒，许久才敢颤颤巍巍睁开双眼。

还没等她稳住心神，身后那人蛮横地一把将她往前推搡，踉跄着跌倒在地，自顾自地就转身快步奔向坐骑。

镖师翻身利落跃上马背，攥紧缰绳，抬眼斜睨着霍承，满脸鄙夷不屑：“呸，今日晦气！撞上个这么不知死活的毛头小子。头，这丫头一身穷酸，料定身上没多少油水，谁乐意捡，就留给谁好了。”

领头壮汉听罢，余光跟着淡淡斜睨了霍承一眼。

这小子生得体面，□□亦是上等良马。行事这般莽撞，说不准是权贵子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犯不着招惹。

他转过头，挥手一声令下：“弟兄们，别在这臭丫头身上耽搁工夫，还有正事要办，犯不上为她耗费时间，走！”

马蹄声响起，其余几人闻声纷纷利索上马。一伙人来时气势汹汹，又策马扬尘，浩浩荡荡而去。

转瞬间，喧嚣散尽、风沙悠悠浮动，只剩少女仍旧僵跪在原地，四肢冷得发硬。

霍承翻身下马，缓步走近，微微俯身伸手，想将她从地上扶起。指尖堪堪要碰到手肘刹那，少女脊背一绷，咬着泛白的唇，低声吐出一句：

“别碰我。”

她气弱，言辞却厉。霍承微微一怔，默然收回欲扶的手，直起身形。

还没开口，余光瞥见身侧的轩妹正垂着眼，静静望向这姑娘跪地的方向，黑亮的瞳仁里隐隐有几分温顺的凄楚与怜惜。

马是最通人性的。

世间良驹多有脾性。或骄矜好胜、敏感执拗，或温顺怯懦、沉稳护主。它们有喜怒，有孤寂，被单独圈养时会闹着执拗的小性子，遇到主人爱抚，会撒娇索要草料。

它们从不是只知奔走的牲畜，而是能感知人心、共情冷暖的鲜活生灵。

这姑娘今早凭着一腔莽撞驯服了轩妹，不过短短几个时辰，轩妹竟已对她生出几分微妙恻隐。

霍承眉尖微蹙，转瞬便舒展开。他移开落在骏马上的视线，垂眸看向少女。片刻后，他自腰间摸出那把蟠龙纹匕首。

旧刀鞘皮面久经摩挲，泛着温润光泽。

其实兵刃本身不值什么钱，珍贵的是它承载的含义，是赠刀的人。

那人曾拍着他肩头，笑道：“吾儿，这柄匕首跟随你义父我有些年头了。你莫看它外表陈旧，刀刃可是我当年亲手锻打而成。你带在身旁当个随身器物，也不辜负我铸刀时，平白被热浪烫出两处伤疤。”

掌心将匕首焐得温热，霍承连鞘一并搁在少女身侧的石块。他退回马身侧，只淡然一句：“拿着。”

按理来说，这姑娘虽受他搭救，却不肯袒露姓名，来历底细一概不明，他本不必如此慷慨。可西陲大地广袤苍茫，其间藏奸纳诡之徒数不胜数。行路在外，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更何况她只是个羽翼未丰的小姑娘。

也罢，送佛送到西。

霍承抬手指了指方向，说道：“单凭脚力走出这片峡谷，至少需一个时辰。出了谷往北，有一处镇子，地方虽荒远，勉强可供落脚。”

说罢，霍承牵马准备转身。轩妹打了个响鼻，黑亮的眼睛抬眸往少女望了一眼，才踏着碎步跟随主人离去。

待霍承走远几步，少女这才抬眼望去。她伸手握住石块上横放的那柄匕首，皮质刀鞘尚残留着方才掌心的余温。

稍作停顿，她撑地勉力站起，眼前蓦地一片昏眩，只得抬手按了按额角平复片刻，静静立在原地，望着那人与马匹的背影渐行渐远。

她攥紧匕首，心底满是困惑。

实在辨不清此人究竟是善是恶？

若说他是好人，方才策马直冲而来，险些将她撞伤，此刻膝头都隐隐泛着痛楚；可若视作坏人，危难之际，他又两度出手相救。

少女垂眸许久，勉强收拢翻涌的心绪，抬步向前。倏然眼前发黑，一阵天旋地转，浑身脱力，直直栽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