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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伯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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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澹川初见那愣头青小子时,已五十有六的年岁,半截身子都埋进了黄土里。

名叫连溪那少年方才一十三岁,瞧着反倒比他这个老汉还要死气沉沉。个头矮小,身形单薄,枯槁犹如一截干柴棍,丢进人堆里,转瞬便找不见踪迹。

改朝换代的乱世中,因家贫而瘦小的少年,张澹川见得多了。唯独连溪这小子,内里阴沉沉不见半分少年人朝气,外表显露出的一身轻捷机敏又教人捉摸不定,实在与众不同。

那年隆冬,凉州城外的落雪比往年更盛,寒气侵骨。

营中规矩,闻破晓号角便要即刻起身,奔赴校场演武。新兵手脚迟缓,免不了受老兵厉声呵斥;若是延误操练,轻则当众训责,重则杖责罚役。

张澹川自巴蜀老家远赴河西入营从军行医,迄今已有三十余载。他资历深厚,年岁又长,在营中尚有几分薄面,营中特许他比其余人晚起一个时辰。

奈何年岁渐长,便再难安卧酣眠。每每至寅时,校场号角齐鸣,士卒操练之声此起彼伏,喧嚣扰人。是以张澹川反倒养成了习惯,常常在丑时便早早起身。

张澹川掀开帘帐,阵阵寒气扑面而来,冻得身子不禁一哆嗦。他搓了搓手心,哈着热气踱步到伙房旁,看看圈养的官禽。

营西伙房墙角围了一圈木栅,里头养着十余只公鸡,白日啄食谷糠,夜半稍有风沙异动便齐声啼鸣,全营都靠着它们警醒夜袭。

河西冬夜霜风刺骨,若将鸡只丢在外头过夜,不消半宿便冻得僵硬。伙夫特意在灶台侧搭了暖棚,铺满干草旧毡,白日放出去啄食,入夜尽数收笼,借灶间余温抵挡酷寒。

张澹川走近鸡舍,伸手小心掀开木栅上盖的厚破布棉絮一角,几只鸡正挤在一起抱团取暖,他抬手数了数:“一、二、十二……”顿了顿,他眉梢微拧,立刻警觉到数目不对。

丢几只禽类原算不上大事,偏偏这是官营禽畜。

寻常兵士连私自靠近都要受训,唯有伙夫与张澹川这个老队医能时常出入照料。如今真真切切地少了一只,只会是有人刻意偷拿。

军中规矩森严,最忌讳手脚不干净之人。

张澹川将破布棉絮一把盖回,伸手抄起灶台里的锅铲,转身便要去找那位偷鸡贼算账。

这会儿偷鸡,以后还不晓得会偷什么东西呢?万一日后将心思动到军中防线图上还了得,他必须得将这种念头死死扼制在根苗里。

张澹川暗暗揣测,那小贼偷了鸡,料定也不敢明目张胆地用伙房的灶火,只能趁这会儿时辰,躲到外面的冰天雪地里开荤了。说时迟那时快,他攥紧伙房的那把铁锅铲,便朝后山气势汹汹奔去。

然他尚未走出几步,脚步忽然停住。倒也算皇天不负有心人,不过片刻,这位偷鸡贼果真叫他给撞个正好。

张澹川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朝墙角那团褐色身影靠近。

那人身形背对着蹲在雪地中,看不清模样,只能透过肩头手臂不住的起伏动作,来判定他正在做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张澹川缓步潜至那人身后,抬手一把扣牢对方肩膀,再腾出另一只手顺势将锅铲铲横抵在那人颈侧,铲虽无锋刃,却足以唬住对方,令其不敢妄动逃窜。

毕竟在他看来,世人孰能无过,但凡知错能改,原不必一上来便下死手。

那人肩膀被死死扣住,起先还挣扎两下,待冰凉锅铲抵上颈侧,当即僵住,再不敢妄动分毫。

张澹川侧头打量,才看清是个刚入营的新兵。脸颊冻得满是干裂皴口,怀里衣裳裹得严实,底下隐隐有活物在轻轻挣动。

他腾出一手,直接撩开少年衣襟,果然是伙房遗失的那只公鸡,双目紧闭,鸡爪还微弱地扑腾了两下。

视线一转,落向那少年脚边雪地,半块杂粮饼混着细碎饼渣散在白雪上,格外刺目。

张澹川心中一动,霎时明白了原委。他入伍行医多年,见惯了生死病痛,一眼便瞧出这孩子是在拿自身体温,捂着这只冻得几乎断气的鸡。

他对这少年原就有几分印象。

每回丑时他起身闲走,总能瞧见这人早早在外忙活:或是独自立在空无一人的校场反复练拳脚,或是一肩挑着两只沉甸甸的水桶来回奔走。伙夫们清早过来都暗自诧异,只当凭空来了个田螺姑娘,水缸总早早灌满。

可即便他日日从众人眼前来去,也无人会将水缸常满的功劳安到他头上。

只因这少年面色虽泛着蜡黄,眉眼却生得清秀。再加上他平日里总是闷着头缄口,一身化不开的阴郁之气。旁人只当他性情冷僻偏离,谁也不曾想到,这孤冷的孩子,竟会对一只濒死的禽类如此费心。

张澹川心头忽然软了,语气也缓和下来:“孩子,身上就穿这么单薄,蹲在这大雪天里,就不怕冻坏了身子。”眉头紧紧敛着,心中隐隐生出愧疚,方才竟是自己以狭隘之心揣测了少年。

少年垂眸望着怀里奄奄一息的公鸡,面无表情,只低声接话道:“我习惯了。可它不行,它一冻捱不过去,就真死了。”

张澹川还是头一回听到这般孩子气的说辞,心底莫名泛起几分笑意。

他将铁锅铲往袖筒拢了拢,屈膝蹲到少年身侧,语气慢悠悠道:“你这娃娃心思倒是细腻,竟还惦记一只家禽的死活。说到底,这只鸡哪怕是军队养的,也是只再寻常不过的大公鸡罢了,要真冻死了,也是它的命数,拾回去炖了汤给营里伤兵补身,也不算白白可惜咯。”

顿了顿,他絮叨着劝解:“反正它不走这一遭大雪,以后逢年过节,犒赏三军,终究难逃一刀,早晚是这种结果,不必太放在心上。”说罢,他拍了拍少年肩头。

他这话本是一番好意,想宽慰少年柔软的心肠,叫他不必为此郁结。不料话音刚落,少年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冷意,皮笑肉不笑地反问道:“老伯,照您这么说,横竖都是要被宰杀,早死晚死并无分别,那伙房又何苦费心搭建鸡棚,挡风遮雪护着它们过冬?”

张澹川被这话呛住,一时语塞,竟找不出半句辩驳的话。

“你俩鬼鬼祟祟地蹲在这干吗呢!”

刹那间,一名官兵的巨嗓乍然从二人身后响起。

冷不丁身后响起人声,张澹川惊得身子一颤。他这年岁,早已受不住这种突如其来的惊吓。

张澹川抬手抚上胸口缓了半晌气息,方才起身回话道:“校尉,您这突然现身,倒惊了属下一跳,属下正开解这孩子呢。昨儿个他才被长官训了,这不今早上天没亮,属下就瞧见他蹲在角落里抹眼泪。”

话音刚落,他生怕少年因偷拿官禽一事露了马脚受责罚,脚下不动声色,鞋尖悄悄蹭过少年鞋面两下,面上仍赔着笑意回话。

“瞧着怪让人心疼的。”

“哦,是吗?是哪位兵士,站起来让本将瞧瞧。”

少年闻声脊背一僵,却没立刻照令起身,只默默将怀中衣裳搂得紧了几分,彻底盖住了那只鸡的爪子。

张澹川上前一步:“校尉,这小子您有印象的,就十营头身量最瘦小,平日里总闷不吭声的那个。”

校尉答道:“十营里头那么多人,我哪有闲工夫去记这些。”他看向少年,语气逐渐不耐,“喂小子!本将叫你起来回话,你是没听见吗?还需要我再重复第三遍!”

少年依旧没有吭声。

在校尉即将上前攥住他衣襟,将人猛地揪起,少年抢先自行起身,缓缓转过身来。

校尉定住脚尖,目光粗略地上下扫了一眼,望见少年鼓鼓的怀中藏有东西,伸手指了指:“你怀里头藏了什么东西,拿出来。”

张澹川立在一旁,手指默默攥紧铲横,心底暗自叫苦。平日里踏踏实实行善立功的时候,没人瞧得见,一遇到这种有理说不清的,偏偏碰上这活王八祖宗,实在晦气。

少年也不过多辩驳,垂眸望向怀里,将那只大公鸡拎了出来。

校尉看见公鸡瞬间,眉目一挑,质问:“你偷伙房的鸡做什么?”

“我没偷。”

“没偷怎么会出现在你怀里?”

少年哑然。

直白道出实情,他今日照常来给伙房挑水,撞见鸡棚因大雪四处露风,怕家禽受寒冻死才出手?

不行。这番说辞透着几分刻意辩解的假意和做作,难以让人信服。

就在气氛剑拔弩张时,张澹川连忙拦在少年身前赔笑道:“校尉,这鸡是我让这位小兄弟拿的。”

校尉挑眉:“老张头,你让他拿的?你一个医官,偶尔捡点鸡粪舂药材,什么时候管起伙房的事来了?”

张澹川不慌不忙的将锅铲往身后一别,圆滑道:“昨儿个我去给伤兵换药,路过伙房瞧见那只大公鸡蔫头耷脑的,怕是冻着了。我寻思今早要给它灌两剂驱寒的草药,总不能让伙夫替我养着吧?就让这小兄弟先替我捂着。”

张澹川谎话说得嘴溜,张口就来,校尉却已经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道:“行了行了,别替他说话了。老张头你是什么人我还不晓得,你平日连自己的药炉都懒得生,会让一个新兵帮你捂鸡?”

他迈步上前,一把从少年怀里拎出那只公鸡。鸡被惊得扑棱了两下翅膀,喉咙里咕咕作响,竟比方才精神了不少。

校尉眯眼看了看鸡,又低头看了看少年脚边雪地上那半块杂粮饼和散落的饼渣。

他常年带兵,什么把戏没见过,只看一眼便明白了大概。

“啧。”校尉嗤了一声,“新兵蛋子,心倒是软。一只快冻死的鸡,你拿自己身子焐它?”

少年垂着眼没吭声。

校尉把鸡往少年脚前一丢,从腰间抽出短刀,“当啷”一声扔在雪地里,朗声道:“军营不是善堂。你这么心软,上了战场不是害死自己就是害死同袍。来,把这鸡宰了,给你的同袍们补身子。”

少年抬头,第一次对上校尉的眼睛。

张澹川急了:“校尉,您这是——”

“你闭嘴。”校尉头也不回,“老张头,你平日怎么惯着新兵我懒得管,但这孩子要是连只鸡都不敢杀,最好趁早滚出军营,别等上了战场拖累别人。”

气氛僵住。

大雪簌簌纷扬,落在赤红鸡冠上,覆在短刀冷冽的刀口,也积在少年攥紧的拳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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